天福八年正月十二,午后。
青竹带着幽燕十八骑离开正定行宫,沿着积雪覆盖的官道返回城北大营。
一路上,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军议殿上那几道不善的目光。
符彦卿。
这货到底是谁,回忆了整个自己下山以来的经历,好像从没有过什么印象。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大名府节度使,更不记得与符家有过什么交集。
可对方看向他的眼神,分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莫名其妙。青竹低声自语,握紧了缰绳。
人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恨?
他今年二十五六,符彦卿却已四十大几,两人相差近二十岁,按道理不该有什么交集。
可那眼神做不得假,符彦卿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咬牙切齿痛恨着的仇人。
青竹不是怕事的人,但此刻正值大战在即,自家大营就在正定城北,与符彦卿的大名府军相距不过十余里。
若是在战场上突然冒出一个对自己满怀敌意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呢?
万一两军配合时故意掣肘呢?
这种隐患,必须弄清楚。
——
回到大营,青竹径直走进中军帅帐。
帐中炭火烧得正旺,暖和,舒坦,青竹脱了一身戎装,换上惯常的道袍。
许仲正在沙盘前研究地形,见青竹进来,抬头问道:大帅,军议如何?
青竹摆摆手,在帅案后坐下,摘下头盔放在一旁:老样子,或战或守两条道,石重贵自己拿不定主意。
他顿了顿,又道:高行周建议守城待援,李守贞建议合兵决战,各有各的道理。石重贵一心想要建功立业,嫌守城太消极,可让他出城决战,他又没那个胆魄。
许仲冷笑一声:这位新皇帝,本事没多少,架子倒不小。
青竹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上的酒壶上,伸手拿过来,刚要斟一杯解解乏,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军议殿上符彦卿那几道不善的目光,心中烦闷,将酒壶重重放下。
大帅,钱弗钩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此刻见青竹神色不对,凑上前来,您今日军议,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青竹看了钱弗钩一眼。
这老钱跟随冯道多年,见多识广,心思通透,是个百事通。
说不定他知道符彦卿的底细。
也没啥大事,青竹大大咧咧一笑,道,咱们陛下要操的心,轮不到咱这个民团着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不过,今日军议上倒是遇到一件怪事。
钱弗钩挑了挑眉。
你知道哪个什么符彦卿么?青竹皱着眉头,本帅与他素未谋面,今日却是头一回见。可他看向本帅的目光,却像是见了杀父仇人一般,满是敌意。老钱,你跟随冯相国多年,可知其中缘由?
钱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大帅,您这可算是问对人了。钱弗钩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符彦卿与您的恩怨,说来话长,还真不是您自己的事。
什么意思?他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能跟我有什么恩怨。青竹眉头一挑。
钱弗钩拉过一张马扎,在帅案前坐下,压低声音道:哎呀,上一辈的事情啦。大帅,老相国之前跟你提过兴教门之变吧?
青竹点点头道:自然知道。那是相国和我师父最高光的时刻了吧。前朝同光四年,洛阳兴教门,我师父刘若拙率义军击杀庄宗李存勖,后来李嗣源当了皇帝,石敬瑭就成了驸马,算是有了皇家身份。
正是。钱弗钩点点头,那您可知道,当年守在李存勖身边的最后一批护卫中,就有这位符彦卿?
青竹瞳孔微缩:你是说……
没错。钱弗钩叹了口气,当年兴教门一战,符彦卿是李存勖身边最后的几十个护卫之一。他自幼习武,武艺高强,一心想要护主突围。可当他遇上您师父,咱们刘大真人……
钱弗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道:符彦卿果然武艺不俗,不到三招,便被击伤落马。
青竹沉默了,能在全盛时期的师父手下走三招,我算你是个人物。
他当然知道自己师父的武艺有多高。
刘若拙全盛之时当年的铁枪王彦章也要避他的锋芒。
符彦卿虽然落败,却并未逃走。钱弗钩继续说道,他拖着伤体,爬回兴教门城楼,抱着李存勖的尸首恸哭一场,这才离开洛阳,回了大名府。
这些年来,符彦卿一直以忠臣自居,逢人便说自己当年护主不力,有负皇恩。钱弗钩调侃道。
青竹若有所思:这么打造人设?敢往我师父头上泼脏水?以后别落我手里。不过那怎么也是上一代恩怨了,江湖事江湖了,至于这么想不开。
不止是刘真人和相国老一辈的事情。钱弗钩压低声音,符彦卿与石重贵自幼相交莫逆,两人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当年石重贵争夺储位时,符彦卿可是全力支持。而您呢?大帅,您与剡王石重裔交好,在符彦卿眼里,您就是石重贵的政敌。
青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符彦卿对他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兴教门的旧怨,更是因为政治立场的对立。
在石重贵和符彦卿眼里,他是石重裔一党,参与了夺嫡,真是想多了。
没看这个石重裔现在都躲在江南不敢回来。
大帅,钱弗钩神色凝重起来,符家是将门世家,在河北经营多年,麾下兵马精锐,不可小觑。若是日后两军对敌,这符彦卿怕是一个劲敌。
青竹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符彦卿的敌意,他记下了。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大敌当前,契丹人就在城外,内部绝不能乱。
青竹沉声道:我晓得,现在契丹势大,符彦卿既然没有明着翻脸,咱们也不好先动手。现在大家同舟共济,共同对外。
钱弗钩点点头,抓了一把炒黄豆,起身退了出去。
——
青竹独自坐在帅帐中,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酒。
酒是相津港带来的陈年女儿红,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青竹呷了一口,让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驱散胸中的烦闷。
兴教门的旧事,他听说过很多次。
正胡乱思索间。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打断了青竹的思绪。
赵匡胤请求入帐!
青竹放下酒杯,嘴角微微上扬。
军中无师徒父子,只有大帅和兵将,即便是自己的徒弟,进帐也得大声报名。
这是军法,赵匡胤和德鸣都遵守得很好。
进来。
帐帘掀开,寒风卷入,赵匡胤大步走了进来。
但青竹的目光却越过赵匡胤,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除了德鸣,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不过二十岁的样子,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坚毅。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棉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看起来像个行商,而非军人。
青年有些拘谨地跟在赵匡胤身后,进门便单膝跪地,向青竹行礼:末将参见大帅。
青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匡胤,这位是?
赵匡胤连忙上前,指着那青年介绍道:师父,这位是柴荣,乃是河东刘知远帐下郭威将军的养子。
柴荣?青竹眉头微挑。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跟那个郭威也是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络,不过关系倒是不错。
柴荣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回大帅,末将柴荣。家父郭威,现任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帐下牙内都指挥使。
青竹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你这身装扮怎么也不像行伍中人啊?有河东的紧急军情不得直接报到城中行营里面?
柴荣在青竹对面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回大帅,末将虽在军籍,但这些年一直在帮家父打理回易的买卖,主要做茶马生意。咱们河东的良马,通过相津港换成江南的茶叶,再销往北地,算是一条生财之道。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契丹南下,末将正好押运一批河东良马要到相津港换茶叶,出雁门关的时候,听闻契丹西路军已经围困太原,刘节度使调遣家父率部增援。末将想着,既然要去相津港,不如先来阵前向大帅汇报太原那边的军情。
青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原军情如何?
正是。柴荣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呈上,这是家父写给冯相国的亲笔信,详细说明了太原的战况。末将想着,大帅与冯相国关系密切,便先将信送到大帅这里。
青竹接过信件,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细细阅读。
彼时太原已被契丹西路军五万围困十五日,刘知远两万兵马死守城池,粮草尚可支撑月余,但援军迟迟不至。
契丹人造了不少攻城器械,攻势猛烈,好在太原城高池险,刘知远亦是宿将,暂时没有陷落之虞。
郭威率部增援,却被契丹游骑阻于太原以南五十里之外,进退两难。
青竹看完信,脸色凝重。
太原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柴荣,青竹收起信件,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你在太原亲眼所见,契丹西路军有多少人马?
柴荣沉声道:回大帅,末将离开太原时,契丹西路军还未到来,后续探马来报,大约五万人马,全是骑兵,由契丹大将耶律屋质统领。这耶律屋质是契丹宗室,智勇双全,极善用兵。他并未强攻太原,而是分兵围攻的同时派出游骑截断粮道,显然是想要困死刘帅。
粮道被截?青竹眉头紧锁。
正是。柴荣点点头,城内粮草虽多,但总有耗尽的一天。若是援军再不到,并州……怕是守不住。
帅帐中一片沉默。
赵德鸣和赵匡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刘知远是后晋最强的藩镇,若是他败了,契丹西路军便可长驱直入,从太行关进中原腹地。到时候,要不直扑汴梁,来个釜底抽薪,要不然就抄到石重贵的后路,来个首尾相击。
这个消息有点烫手了。
青竹手指不停弹着信札,沉思片刻对柴荣说道:令尊郭将军也是军中元宿,给契丹游骑缠住,怕是弓马上吃了亏。
柴荣点头称是,确实契丹游骑的弓马娴熟非是中原骑兵可以比拟。
青竹看了一眼钱弗钩,又道:此次回易,你带了多少匹军马?
柴荣脸微微一红,道:“不瞒大帅,江南茶叶在北地销路甚广,家父和刘帅每次都要求扩大贸易量,所以这次从军中挤出来上等军马五百匹。也没想到,契丹人来的这么快。”
各地节度使私下变卖军资做生意也是常态,只是没想到契丹人这么快就南下了。
罢了,青竹心想,能帮一把是一把,毕竟在跑马岭一战跟郭威还有点香火情。
他点点头,说道:“本帅现在亦是在前线,军资匀不出太多给你,你把这五百匹军马留在我营中。我从库房里给你调两千张单兵弩,十万弩箭,你运回郭将军营中。”
北七州的单兵弩那可是天下独一份的利器,各地节度使想要仿制,就是做不出来那种有弹性的软钢。
听到青竹如此说法,柴荣自然喜出望外,当即又单膝下跪,要行大礼。
青竹赶紧吩咐赵匡胤拦住,随后他亲自提笔写下调令,让德鸣去接收五百匹军马,让赵匡胤持自己的令箭去武库调集弩箭。
——
柴荣走后,青竹重新坐回帅案后,目光落在那封郭威的亲笔信上。
可石重贵呢?这位新皇帝还在正定城里犹豫不决,是战是守都拿不定主意。
青竹自己又在脑海里推演了一遍整个战场格局,契丹的西路军本就不是什么主力,有刘知远和郭威在太原一线守着,想必是不会轻易得手。
若是真给他们南下太行关,那自己只有动用水师的力量,赶紧把相国府一系和自家老婆孩子撤出汴梁。
不过眼前这个局面,耶律德光十五万大军压在阵前,己方也只能沉住气,看看谁先露出破绽。
两军相持阶段,根本就不是靠什么天马行空的巧计破敌,看得就是谁先犯错,谁先失误。
石重贵啊,你可千万别犯蠢,不然小道爷可就得先转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