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正月十二,暮色四合。
太清骑士团大营中,篝火星星点点,将雪地映照得一片昏黄。
中军帅帐旁的偏帐里,柴荣正与赵德鸣、赵匡胤清点交接的物资。
五百匹河东良马,匹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这些可都是刘知远从军中挤出来的上等军马,原本是打算去相津港换茶叶以货易货发笔财。
没想到契丹人来得这么快,正好便宜了青竹。
柴兄,这马可真是好马!赵匡胤伸手拍了拍一匹枣红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柴荣笑道:那是自然。这些马都是从雁门关外的牧场精挑细选出来的,耐力好,爆发力强,最适合长途奔袭。
德鸣在一旁清点单兵弩,心道小师叔也真是会算计,拿了人家军马,又给了这么些上等军械,让人家拿着去跟契丹拼命,师叔现在跟相国爷爷一样,越来越老奸巨猾了。
两千张单兵弩,每张弩配五十支弩箭,整整十万支弩箭,装满了五十辆大车。
这些弩的做工精良,簧片弹性十足,射程比普通的弓箭远了将近一倍。
柴荣感慨道:这单兵弩的制造工艺,听说只有北七州才能做出来。各地节度使想要仿制,就是做不出那种有弹性的软钢。
赵匡胤得意地说:那当然!幽州的军械坊,那可是天下独一份。这单兵弩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提前上好弦,端在奔驰的马背上,稳定射击。射程又比契丹人的骑兵弓更远,正是令堂大人破敌的神兵利器!
三人将物资清点完毕,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柴荣本打算连夜启程,但周边强敌环伺,青竹命令他天亮之后出发,太清骑士团还可以护送一段。
就是柴兄,你急什么?赵匡胤一把拉住柴荣的胳膊,今晚就在营中住下,咱们好好喝几杯!
柴荣有些为难:赵兄弟,军情紧急……再说……军中你还敢饮酒?
不差这一晚!赵匡胤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师父帅帐里藏着好酒,我去偷一壶出来,咱们不醉不归!
德鸣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师弟,你还这么玩。上次偷师父的酒,被师父发现了,罚你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你忘了?
赵匡胤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怕什么!师父今晚去巡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师兄,你去伙头军那边弄点下酒菜,我去偷酒,咱们今晚好好款待柴兄!
说完,赵匡胤一溜烟地跑了。
柴荣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合适吗?
德鸣无奈地笑道:柴兄莫奇怪,这是我们师门的传统。当年青竹师叔也是偷师爷的酒喝,如今赵匡胤偷自家师父酒喝。我们这都有传承的。师叔知道了也不过一笑了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匡胤果然抱着一个陶罐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得逞的奸笑。
得手了!赵匡胤将陶罐往地上一放,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
柴荣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好香的酒!这是……江南的陈年女儿红?
柴兄果然也是酒中高手!赵匡胤竖起大拇指,这酒是我师父从相津港带回来的,珍藏了好几年,好像是云婵师姑的上清宫自产的佳酿,等闲喝不得。
三人就在偏帐中席地而坐,德鸣偷偷摸摸从怀里取出几包炒黄豆、几斤酱牛肉,摆了一地。
来,柴兄,我敬你!赵匡胤端起酒碗,今日一见如故,咱们喝个痛快!
三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打开了。
柴荣说起自己在河东的经历,说起帮郭威打理茶马生意的趣事,说起雁门关外的风光。
赵匡胤和赵德鸣则说起跟随青竹学艺的经历,说起跑马岭一战的惊心动魄,说起东瀛远征的波澜壮阔。
柴兄,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赵匡胤喝得有些上头,脸颊泛红,眼神却格外明亮。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仰头喝干碗中的酒,叹道:难啊。契丹人虎视眈眈,中原内部又四分五裂,各方势力勾心斗角。之前先帝称臣契丹,今上又摆明车马翻脸,这天下,怕是还要乱上好一阵子。
那柴兄觉得,谁能平定这乱世?德鸣问道。
柴荣看了看赵德鸣,又看了看赵匡胤,意味深长地说:这我一个微末校尉,哪里敢说,只能是躲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不过若是他朝能遂凌云志……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赵匡胤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柴兄,有奇志,弱冠之龄便能独当一面,闯荡天下,哪像我们哥俩,现在还在师父身边随侍。有机会一定要去天下四方走一遭。
柴荣十六岁便走南闯北,四处经营,自然是比赵匡胤和德鸣老练许多,同侪之中自然有股领袖气质。
他挑着自己经历的奇闻轶事,跟赵匡胤和德鸣说着,一时间帐篷里欢声笑语不断。
待一坛酒喝光,帐帘猛然被挑开。
三人同时一惊,赵匡胤手忙脚乱地去盖酒坛,却已经来不及了。
青竹大步走了进来。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柴荣连忙起身行礼:大帅……
青竹扫了一眼地上的酒坛和菜肴,又看了看三个年轻人。
好小子,又偷老子的酒!青竹一脚踢在赵匡胤的屁股上,力道却不重,唉,师门不幸啊……
赵匡胤捂着屁股,讪讪地笑道:师父,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师爷都告诉我们了,你年轻那会没少祸祸师爷的猴儿酿。
哟呵,这么说,你们是仿效为师了?青竹瞪了他一眼,道,那能一样么?军中饮酒坏了规矩。
赵匡胤赧颜道:“我们跟柴荣哥干吃菜没意思,就从您那顺了一坛,咱们太清宫,徒弟偷师父的酒不算偷。师爷吩咐过的。”
“你师爷啥时候说过这个?”青竹都懵了。
“他老人家传道法的时候,就这么鼓励我们哥俩,不信你去亲自问他。”赵匡胤还不忘拉上德鸣。
知道这事吧,源头在自己,青竹也是理亏,看着柴荣一脸惊讶,青竹哈哈大笑,从身后变魔术一般又取出一坛酒。
他拍了拍坛身,叹道:你们俩臭小子,罢了罢了,柴荣原来是客。为师陪你们喝几杯!
众人皆大欢喜,重新落座。
青竹亲自给柴荣斟了一碗酒,说道:柴兄弟,莫看笑话,我这俩徒弟跟我没大没小惯了。说点正事,两千张单兵弩,可够郭将军使用。
柴荣连忙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柴荣代家父谢过大帅,有了这些军械,足够家父破契丹。
青竹点点头,与柴荣碰了碰碗,又喝了一碗。
酒过数巡,青竹收起笑容,正色道:柴兄弟,明日你启程回太原,路上要小心。契丹人的游骑神出鬼没,专打运粮队。你这一队人马带着这么多军械,目标不小。
柴荣点头道:大帅放心,我已经想好了路线。不走官道,绕过正定城南,从黎城附近的淦口径入太行山。那条路虽然难走,但契丹人怕是也不知道。
青竹沉吟片刻,道:淦口……那条路确实隐蔽。不过山路崎岖,运输不便。这样吧,我派一队风字营的轻骑护送你们到太行山口,剩下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柴荣大喜,起身行礼:多谢大帅!
青竹摆摆手:不必谢我。太原若失,契丹西路军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汴梁不保,天下大乱。
他又看向赵匡胤和赵德鸣,吩咐道:你们两个,明日一早送柴兄弟出营,务必确保他们安全进入太行山。
两人齐声应道。
当夜,众人尽欢而散。
青竹回到帅帐,独自坐在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柴荣便率领运输队启程了。
两百匹驮马,在风字营三百名轻骑的护送下,悄悄离开了太清骑士团大营。
赵匡胤和赵德鸣一直送到太行山口,才与柴荣告别。
柴兄,一路保重!赵匡胤抱拳道。
柴荣也抱拳回礼:赵兄弟,德鸣兄,后会有期!待契丹战事结束,咱们再把酒言欢!
说完,他翻身上马,率领运输队消失在太行山的崇山峻岭之中。
赵匡胤望着柴荣远去的背影,问道道:师兄,你说柴兄这人怎么样?
德鸣挠挠头道:虽然说柴荣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但是他谈吐不凡,见识深远……反正比师叔年轻的时候有正形。
赵匡胤点点头:虽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背后这么编排师父,不怕我告状么?
---
柴荣的运输队在太行山中艰难跋涉了五日,终于抵达了郭威的营地。
郭威见到这两千张单兵弩,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全军换装。
好!好!好!郭威连说了三个好字,拍着柴荣的肩膀,荣儿,你这次立了大功!有了这些单兵弩,老子倒要看看,契丹人的游骑还能嚣张到几时!
当夜,郭威便制定了作战计划。
契丹人的游骑之所以难缠,就在于他们的机动性强,来去如风,专打运粮队和小股部队。
但游骑的弱点也很明显——他们没有重甲,防御力弱,一旦遭遇强弓硬弩的齐射,便会被成片射倒。
而单兵弩的优势,恰恰可以克制游骑。
单兵弩可以提前上好弦,端在奔驰的马背上稳定射击,射程比契丹人的骑兵弓更远,穿透力更强。
更重要的是,单兵弩的训练成本低,一个普通士兵训练半个月就能上手,而培养一个合格的骑兵弓箭手,至少需要三年。
郭威手下有一万骑兵,其中三千人是跟随他多年的精锐。他当即挑选了一千精锐,每人配备两张单兵弩,一百支弩箭,组成了一支弩骑营。
三日后,郭威率领弩骑营,在秀谷与契丹游骑爆发了一场激战。
秀谷是太原以南的一处山谷,地形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官道可以通过。
契丹游骑经常在这里设伏,截杀后晋的运粮队。
这一日,郭威故意派出一支小股运粮队作为诱饵,引诱契丹游骑上钩。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契丹游骑便从山谷两侧冲了下来,将运粮队团团围住。
就在契丹人准备动手劫粮的时候,郭威率领弩骑营从山谷两端杀出,将契丹游骑堵在了山谷之中。
随着郭威一声令下,一千弩骑同时举起单兵弩,扣动扳机。
嗡——
两千支弩箭如同蝗虫一般,瞬时遮天蔽日地射向契丹游骑。
契丹游骑一下就被打懵了,便被成片射倒。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单兵弩的射程面前,根本发挥不出威力。
再放!
又是一轮齐射。
契丹游骑死伤惨重,阵型大乱。
郭威亲自率领骑兵冲入敌阵,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一战,后晋军杀敌三千,活捉五百,捕获敌将十七人。
契丹西路军的封锁线,被彻底打穿。
消息传到太原城中,刘知远大喜,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与郭威里应外合,将围困太原的契丹大军击退。
耶律屋质见势不妙,只得下令北撤,在太原城北立下营寨,监视刘知远的大军。
---
然而,正定城前线的局势,却依然僵持不下。
自从正月十二耶律德光的大旗出现在井陉关方向,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契丹大军连营十里,旌旗蔽日,却始终没有发动进攻。
石重贵也不敢出城迎战,每日只是派遣小股游骑出城试探,双方互有胜负,但都不伤筋动骨。
青竹坐在帅帐中,看着手中的侦骑军报,眉头紧锁。
奇怪……他喃喃自语,耶律德光到底在等什么?
许仲在一旁说道:大帅,契丹人会不会是在等西路军的捷报?
青竹摇摇头:不可能。耶律屋质新败,此时在整军。耶律德光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那他为什么还不进攻?许仲也疑惑了。
青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契丹大营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营帐连绵,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两国交兵,几十万大军天天这么对峙着,光是粮草,日费千金。青竹低声说道,契丹国力如何倒是不好说,但大晋朝廷的底子,我还是清楚的。
他转过身,对许仲说道:石敬瑭当皇帝这几年,就是个裱糊匠。有后唐的底子,还有冯相国的帮衬,总算是消停了几年,存了些家底。也才有石重贵现如今拉出近二十万大军的底气。但这底气,撑不了多久。
许仲点点头:大帅说得是。若是再这么对峙下去,不用契丹人打,石重贵自己就要先垮掉了。
青竹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不通,耶律德光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既然已经出兵,就应该速战速决,这么拖着,对他有什么好处?
两人正说着,钱弗钩匆匆走进帐来,脸色凝重。
大帅,出事了!
青竹心中一凛:什么事?
钱弗钩将一份军报递到青竹手中,沉声道:贝州……丢了。
青竹接过军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
贝州,也就是唐朝的清河,位于河北平原腹地,是运河沿线的重要枢纽。
后晋朝廷的粮草,大部分都要经过贝州转运,才能送到前线。
可以说,贝州就是大晋军队的粮草重地,命脉所在。
贝州城高池深,守军五千,粮草充足,按理说坚守数月不成问题。
怎么会突然丢了?
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贝州城守将邵珂,暗中投靠了契丹,开城投降。
正月十四夜,赵延寿、赵延昭率领五万骑兵,在邵珂的接应下,一举攻破贝州城。
贝州城中的粮草辎重,全部落入契丹人之手。
青竹看完军报,久久无言。
邵珂……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钱弗钩叹道:大帅,贝州一失,前线大军的粮草供应就断了。朝廷……怕是要撑不住了。
青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
消息传到正定城中,石重贵如遭雷击,当场瘫坐在龙椅上。
贝州丢失,意味着前线二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被切断。
没有粮草,大军撑不过半个月就会崩溃。
陛下,如今之计,唯有……求和。宰相冯玉战战兢兢地说道。
石重贵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求和?他刚刚登基不久,便要对契丹人低头称臣?这让他的脸往哪搁?
但如果不求和,前线大军一旦崩溃,契丹人便可长驱直入,直扑汴梁。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沉默良久,石重贵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派使者去契丹大营,求和。
当日下午,大晋使者便来到了契丹大营。
耶律德光坐在中军大帐中,听着大晋使者的求和之词,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陛下,我大晋愿意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只求陛下退兵……使者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耶律德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
他身材魁梧,比使者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后晋官员。
割地?赔款?耶律德光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你们石家,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石敬瑭当年答应割让幽云十六州,结果呢?朕只拿到了九个州。石重贵登基,答应称臣,结果呢?只称孙不称臣,还说什么十万口横磨剑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现在,你们又来求和?耶律德光冷笑一声,晚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
啊——
使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耶律德光将染血的佩刀在使者的衣袍上擦了擦,冷冷地说道:回去告诉石重贵,朕不要他的地,不要他的钱,只要他的人头!
来人,将这厮的双臂送去正定城,让石重贵好好看看!
两名契丹武士上前,将昏死过去的使者拖了出去。
耶律德光转身走回帅案后,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平静。
传令全军,他淡淡地说道,三日后,总攻。
朕要踏平正定,生擒石重贵!
---
正定城头,石重贵看着摆在面前的两条断臂,面如死灰。
那是他派去求和的使者的双臂。
耶律德光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此战,不死不休。
陛下……身边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唤道。
石重贵突然暴起,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翻,怒吼道:耶律德光!朕与你势不两立!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一切,状若疯魔。
传令!全军备战!朕要与契丹人决一死战!
城头上,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与此同时,在城北的太清骑士团大营中,青竹也收到了贝州丢失和使者被斩了双臂的消息。
青竹在沙盘上反复看了看,嘴角露出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