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的雨夜,惊雷劈开黑沉天幕时,茅屋外的篱笆传来第三声异响。
陈巧儿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手中炭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出对面鲁大师骤然凝重的脸。花七姑正在里屋整理茶具,瓷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忽然停了。
“来了。”鲁大师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陈巧儿吹熄油灯的瞬间,窗外闪过四五道黑影。雨水冲刷着茅草屋檐,却冲不散那股愈来愈近的杀气。她摸黑按动桌下第三块活动木板,机括轻响,墙壁内传来齿轮咬合的细微震动——这是她耗时三个月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七姑,带师父去地窖。”陈巧儿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花七姑从里屋闪出,手中已多了一柄特制长柄茶勺,勺头在暗处泛着冷光。“这次不像前几回的小打小闹。”她压低声音,“我在后窗看见至少八个人,西边竹林里还有动静。”
鲁大师却推开她们的手,从墙角拖出一只蒙尘的木箱。“老夫教了你八十种机关术,”他打开箱盖,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余枚铜制机簧,“今夜该看看第八十一种——活人如何与死物共舞。”
雷声再起时,敲门声变成了撞门声。
大门在第三次撞击中轰然洞开,涌进来的却不是人。
五道黑影冲入的刹那,地面三十六块青砖同时下陷三寸。冲在最前的两人收势不及,脚踝传来清脆的骨折声——陈巧儿改良自现代“重力感应陷阱”的机关,在青砖下装了可活动转轴,超过特定重量即触发侧翻。
“有诈!”后方传来低吼。
剩余三人急退,却撞上不知何时从门楣降下的竹编网格。网格浸过桐油,遇力即收,越挣扎缠得越紧。花七姑在暗处拉动绳结,网格骤然收紧,将三人捆作一团。
鲁大师点燃一支特制蜡烛。烛火呈诡异的青绿色,照亮堂屋内七个精钢打造的兽首机关——那是陈巧儿参照自动玩偶原理设计的“七兽衔环阵”。烛烟飘过,兽口次第张开,吐出七枚裹着迷药的泥丸。
倒地声接连响起。
陈巧儿却皱起眉:“少了两个。”
话音刚落,屋顶茅草簌簌坠落。两道黑影破顶而下,手中短刀直取鲁大师后心!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极慢。
陈巧儿脑中闪过三个月前画过的抛物线计算图——那是她设计“水力连弩”时用来测算箭矢轨迹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踢翻身旁水桶,水流漫过地面的瞬间,踩下藏在水缸后的踏板。
“师父蹲下!”
鲁大师俯身的刹那,东墙整面竹制书架向前倾倒。这不是意外,而是陈巧儿精心设计的“多米诺机关”。书架第一层隔板内藏十二枚铁珠,书架倾倒时铁珠滚入预设轨道,触发西墙暗格。
三张带着铁钩的渔网从天而降。
破顶而下的两人身法极为了得,空中拧身避开第一网,短刀划断第二网绳索,却在第三网罩下时被网缘的铁钩挂住衣襟。就在这滞空的半息之间,花七姑动了。
她没拿兵器,只将手中茶壶高高抛起。壶身在半空旋转,滚烫的茶水如扇面泼洒——这不是普通的茶,是陈巧儿用辣椒、花椒和薄荷特制的“防身汤”。两人捂眼惨叫时,陈巧儿拉动最后一道机关。
堂屋四角的陶瓮同时碎裂,涌出浓白烟雾。这是她参照现代消防演练设计的“障目阵”,烟雾由石灰粉、面粉和少量迷迭香混合而成,遇水汽即膨胀。
“走!”陈巧儿拽起鲁大师,三人退入后院工坊。
工坊里堆满半成品器械:改良水车的传动模型、自动织机的木制骨架、还有那座让鲁大师惊叹三天没合眼的“自鸣报时柜”。但此刻它们都是障眼法。
陈巧儿转动工作台下的榫卯,地面裂开三尺见方的洞口。地窖入口不大,却足够三人鱼贯而入。最后进入的花七姑反手拉下门闸——那是用废弃马车轮轴改装的闭锁装置,从外部暴力破开需要至少一刻钟。
地窖深处点着长明灯。
这里才是陈巧儿真正的“实验室”。墙壁上挂满图纸:抛物线计算公式、杠杆力学图示、甚至还有几张她凭记忆画出的简单机械原理图。正中木台上,静静卧着一件用麻布遮盖的物件。
“丫头,”鲁大师喘匀了气,眼睛却盯着地窖入口方向,“他们既找到这里,必是得了确切消息。李扒皮这次是下死手了。”
陈巧儿掀开麻布。
露出的物件让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架结构复杂的青铜器械,主体形似莲花,八片花瓣皆是可活动的锋利铜片,中心莲蓬处密布三十六孔,每孔内藏着三寸钢针。底座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纹路,侧面有摇杆和扳手。
“这是我用你教的失传‘千机锁’原理改造的,”陈巧儿对鲁大师说,手指轻抚冰凉的铜瓣,“但加了些新想法。莲瓣开合用弹簧替代牛筋,触发装置参照了弩机悬刀,最重要的是——”
她指着底座一个不起眼的铜管:“这里可以接驳蒸汽。”
鲁大师的胡子抖了抖:“蒸汽?你是说……水沸之气?”
“对。”陈巧儿眼中闪着穿越以来最亮的光,“我算过了,如果密封得当,沸水产生的蒸汽压力足以驱动这架‘千瓣莲’连续运转半柱香时间。虽然功率……呃,我是说力道可能不足,但吓退歹人足够了。”
地面上方传来破门声。
花七姑快步走向地窖另一侧,那里整齐码放着十二只陶罐。“巧儿,你的‘迷雾阵’备料全在这儿。但若他们用湿布蒙面——”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陈巧儿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卷轴。
图纸上画着地窖的三维结构图,各处标满红点和箭头。“三个月来,我每夜潜入地窖施工,把整个地下空间改造成了机关阵列。”她手指划过图纸,“入口是第一关,若他们突破,会触发‘翻板陷坑’。即便过了,通道两侧埋有‘连环袖箭’,箭矢涂的是麻药,剂量足以放倒壮汉。”
鲁大师凑近图纸,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这是‘九宫八卦阵’的变体?但走势为何如此古怪……”
“我融入了现代迷宫设计理念。”陈巧儿顿了顿,“就是……让闯入者不断做选择题,每选错一次,就离危险更近一步。”
头顶传来木板破裂的巨响。
地窖入口的闭锁装置开始变形。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走向“千瓣莲”后方。那里立着一座怪模怪样的铜炉:炉体密封,只留一进一出两根铜管,进水管连接储水囊,出气管正对“千瓣莲”底座的接口。
“师父,帮我生火。七姑,准备第二套方案。”
花七姑点头,从角落拖出一只竹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她特制的“茶香弹”——用晒干的迷幻茶花混合辣椒粉、石灰粉,以蜡封成丸状,掷地即爆。这是陈巧儿的建议:“既然你的歌舞茶艺能愉悦人,也该有些能制敌的手段。”
鲁大师点燃铜炉下的炭火时,头顶传来第一声惨叫。
翻板陷阱被触发了。
陈巧儿盯着铜炉侧面的自制“压力计”——那是她用透明鱼鳔和染色桐油做的简易装置。随着水温升高,鱼鳔逐渐鼓胀,桐油柱缓缓上升。
“还差一点……”她喃喃道。
地窖门闸轰然破碎的瞬间,铜炉发出刺耳的汽笛声——这是她用竹哨改造的“安全阀”。陈巧儿猛地扳动“千瓣莲”的接驳杆,滚烫蒸汽涌入底座齿轮组。
莲瓣开始旋转。
第一道冲下阶梯的黑影,迎面撞上绽放的铜莲花。三十六孔钢针齐发,在蒸汽催动下射程远超普通手弩。闷哼声接连响起,但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退到第二防线!”陈巧儿高喊。
三人撤向地窖深处的隔间。花七姑掷出三枚茶香弹,爆炸的烟雾中混杂着诡异的茶花香和呛人的辛辣。追兵咳嗽连连时,鲁大师拉动墙上的机关绳。
通道两侧弹出六根木桩,每根木桩顶端都嵌着旋转的钉板——这是改良自农业打谷机的设计。狭窄空间内,钉板形成致命屏障。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千瓣莲”的蒸汽铜管突然崩裂!
高温蒸汽喷涌而出,整个地窖瞬间被白雾笼罩。陈巧儿心中一惊:密封工艺终究不过关。但更糟的是,蒸汽泄露导致压力骤降,铜莲花转速慢了下来。
追兵首领看准时机,用湿被褥扑灭炭火,一刀斩断主齿轮轴。
陈巧儿耗时三个月打造的终极机关,在真正实战中只运转了不到六十息。
“巧工娘子!”首领扯掉蒙面布,正是李员外手下头号爪牙赵莽,“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员外说了,要你那双巧手——砍下来带回去!”
绝境之中,陈巧儿忽然笑了。
她退到实验室最里侧,背靠着那面画满现代公式的墙壁,手指悄悄探入砖缝:“赵莽,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每件作品都起‘天工开物’系列的名字吗?”
赵莽一愣。
“因为‘天工’之上,还有‘人工’。”陈巧儿抽出手,指间夹着一枚奇特的铜钥匙,“而人工的极致,是让敌人永远猜不到——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将钥匙插入墙壁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锁孔。
整面墙向内翻转。
墙后不是通道,而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里没有任何机关兵器,只有一座正在运转的怪异装置:三组大小不一的齿轮相互咬合,带动着十二个木制小人在轨道上循环往复地行走、举臂、转身。装置中心,一碗水悬空旋转,水面平稳如镜。
“这是什么鬼东西?”赵莽皱眉。
鲁大师却瞪大眼睛,胡子剧烈颤抖:“这、这是‘天道循环仪’?传说中鲁班祖师爷设计过,但早已失传的……你怎么会……”
“我根据师父你酒后描述的只言片语,用现代物理推演重构的。”陈巧儿轻声道,“但这个不是杀招。它只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造出超出这个时代理解的东西。”陈巧儿的声音在蒸汽余雾中飘忽不定,“比如现在,你们有没有觉得……手脚开始发麻?”
赵莽脸色骤变。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倒地声——还能站着的,只剩他一人。
“蒸汽里的不是普通迷药。”花七姑从密室阴影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只紫砂茶壶,“是我用二十七种草药特制的‘千日醉’,遇热挥发,无色无味。你们破门时吸入的第一口,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赵莽怒吼前扑,却在第三步跪倒在地。
意识消散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巧儿俯身检查那些瘫痪的追兵,神色平静得像在检查损坏的器械零件;鲁大师痴迷地围着“天道循环仪”打转;花七姑则优雅地斟茶——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杀,只是寻常雨夜的工坊日常。
子时三刻,雨势渐歇。
陈巧儿三人将昏迷的追兵拖出地窖,用他们自带的绳索捆了个结实。花七姑去前院查看损失,鲁大师则迫不及待地返回密室研究那座循环仪。
陈巧儿独自留在狼藉的工坊。
她蹲在崩裂的蒸汽铜管前,手指抚过参差不齐的断面。失败了,但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验证了蒸汽驱动的可能性,只是密封材料和压力控制还需要……
她的思绪忽然停住。
铜管断裂处,内壁上有些奇怪的划痕——不像是压力崩裂产生的,倒像是……被人预先切割过?
陈巧儿猛地起身,举灯仔细检查整座铜炉。在炉体背面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道新鲜划痕,旁边粘着几丝不属于工坊任何材料的蓝色纤维。
有人动过她的设备。
而且是在今夜之前。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陈巧儿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静站着。李员外的人里,不可能有这等能在她眼皮底下做手脚的高手。那么是谁?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来定制“会自动翻页的书架”的神秘客人。那人蒙着面,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付钱用的是成色极佳的官银。书架取走后,她在工作台下发现了一枚掉落的玉佩——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玉佩的纹样似乎是……
地窖深处传来鲁大师激动的呼喊:“巧儿!你快来看!这循环仪的第三组齿轮,居然能解‘百鸡问题’!”
陈巧儿应了一声,却没有挪步。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从铜炉背面取下的蓝色丝线。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这抹蓝色幽幽发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工坊外,竹林深处。
一双眼睛隔着雨帘,注视着茅屋的动静。见陈巧儿吹灯,那身影悄然后退,没入晨雾前,袖中滑出一枚与陈巧儿捡到的玉佩一模一样的饰物。
玉佩在朦胧天光中翻转,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