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便惊醒了作坊后院的两名女子。
陈巧儿从图纸堆中抬起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昨夜她又熬至三更,只为完善那座“四时调温茶亭”的通风系统。花七姑已先一步披衣起身,从门缝窥见外头晃动的官服衣角,心头骤然一紧。
“官差来了。”她回身低语,声音里压着一丝颤。
陈巧儿放下炭笔,脑中飞快闪过近日种种异常:连日在集市外徘徊的陌生面孔,李员外家仆在茶楼散播的流言,还有三天前那场蹊跷的作坊失火——若非她设计了自启水龙机关,半生心血恐怕已付之一炬。
“该来的总会来。”她理了理衣衫,将桌上几份关键图纸迅速塞进墙砖暗格,“七姑,按我们商量好的应对。”
门开时,为首的中年官吏面色冷硬,手中文书展开,朱红官印刺眼:“陈氏巧儿,有人告你以妖术乱工、以奇技淫巧蛊惑乡民,更涉嫌窃取官营工坊秘术。奉县尊之命,查封作坊,押你过堂候审!”
四名衙役鱼贯而入,铁链哗啦作响。
县衙公堂之上,李员外端坐旁听席,捻须含笑。堂下跪着的匠人百姓竟有十数人,皆是所谓“苦主”——有声称用了陈巧儿改良纺车后家中女眷莫名癫狂的,有指责她设计的水车破坏风水致田地减产的,更有甚者,竟说她制的家具暗藏咒诅,令人夜不能寐。
陈巧儿跪而不卑,目光扫过那些躲闪的眼睛。她认得其中几人:王木匠上月曾想强买她的榫卯图样未果,赵铁匠的铺子因她设计的省力风箱而生意锐减……李员外这一招,既狠且准。
“陈氏,你还有何话说?”知县拍下惊堂木。
“民女有三问。”陈巧儿抬头,声音清亮,“一问所谓妖术,可有人证物证?二问窃取官营秘术,官营工坊近年可有堪比民女所作之新式器械?三问蛊惑乡民——敢问大人,民女所售器物,可是强买强卖?”
堂下一静。
李员外起身拱手:“大人,此女巧言令色!她所作之物确乎古怪,譬如那‘自转茶碾’,不需人力竟能自行运转,非妖术何以解释?再者,她区区女子,若无窃取前人秘传,如何能作出那等复杂机关?”
知县捋须沉吟。此时,堂外忽然传来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老夫倒要看看,哪个说那是妖术!”
鲁大师须发皆白,却大步流星直入公堂,身后两名弟子抬着一件蒙布物件。他朝知县草草一揖,便掀开蒙布——正是陈巧儿上月赠他的“四时茶亭”微缩模型。
“此物构造,每一处皆合《考工记》《墨子》所载之理,更融《九章算术》之精要。”鲁大师指着模型内部以竹片仿制的传动系统,“这曲柄连杆之设,早见于汉代水排;这齿轮组配之法,载于前朝《机巧图录》。至于自行运转——”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磁石,“不过是利用地下水流驱动水轮,再以磁石相吸相斥调整节奏,何来妖术?”
李员外冷笑:“鲁大师自然护着自家徒弟。”
“非也。”鲁大师目光如炬,“老夫初见她时,亦疑她所学来历。然这三年来,她每制一物,必绘详图、演算法、列数表。这些——”他从弟子手中接过厚厚一摞笔记,“便是她推演机关所用的‘物理几何演算簿’,大人可请县学教谕查验,看看其中可有半分虚妄妖邪?”
陈巧儿望向那摞笔记,鼻尖微酸。那是她熬夜写下的心血,用现代力学公式与古代工匠术语混杂的记录,鲁大师竟一一珍藏。
知县翻阅笔记,但见满纸图形数术,虽有些符号古怪,却条理井然。正踌躇间,堂外又起喧哗——竟是数十乡民联名请愿,为首的老妪颤巍巍捧着一架微缩织机:
“青天大老爷!巧儿娘子造的这织机,让老身这半盲老妇也能织锦贴补家用,这样的‘妖术’,我们巴不得多些!”
接着是用了改良水车后旱田变良田的农户,坐了弹簧坐垫后旧疾缓解的老匠人……人群越聚越多,花七姑悄然立于其中,冲陈巧儿微微点头——原来她这几日暗中联络受惠乡民,等的便是此刻。
舆情汹涌,知县只得暂退后堂。李员外脸色铁青,随师爷转入偏厅。
“大人,此女不除,后患无穷。”他压低声音,从袖中滑出一只锦袋,“她那些图纸若真被官营工坊所得,必是大功一件。至于她本人……女子终究该安分守己,岂容她颠覆百工秩序?”
知县拈了拈锦袋分量,瞥了眼窗外群情激昂的百姓,陷入两难。
与此同时,陈巧儿被暂时安置在衙侧厢房。鲁大师皱眉道:“李员外不会善罢甘休。他那‘窃取秘术’的罪名虽暂破,但若官府真要看你的完整图纸……”
“图纸不能给。”陈巧儿斩钉截铁。她那些融合现代物理学的设计思路,一旦被用于军事或垄断,后果不堪设想。更深处,她藏着一种穿越者的警惕——过度跨越时代的技术扩散,或许会引发不可控的涟漪。
花七姑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巧儿,作坊被搜了。他们没找到暗格,但带走了你所有的成品,包括那套‘听雨轩’机关家具。”
陈巧儿心下一沉。那套家具暗藏她为残障者设计的辅助机关,其中最精妙的一处,是利用杠杆与配重实现柜门自动开合——看似简单,却涉及她尚未公开的配重计算公式。
“他们要图纸是假,想占了你那些独创机关是真。”鲁大师冷笑,“李员外名下的木器行,上月刚接下知府衙门翻修的活儿。”
正说着,师爷推门而入,换了一副和气面孔:“陈娘子,大人有令,只要您愿将改良水车与机关家具的图纸交予官坊备案,并承诺今后新制器物须经官府核验,便可销案。至于李员外那边,大人自会调解。”
话说的客气,却字字是锁链。
陈巧儿垂眸片刻,忽然抬眼笑了:“民女愿献图纸。”
“巧儿!”鲁大师急道。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些图纸精微复杂,恐差人抄录有误。民女恳请在衙门工坊亲手绘制,并由鲁大师监工核验,以免贻误官家大事。”
师爷眯眼打量她,见她神色坦然,终是点头:“便给你三日。”
县衙后院的官营工坊内,陈巧儿铺开宣纸。鲁大师屏退左右,急道:“你真要给?”
“给,但不会全给。”陈巧儿研墨,唇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师父可记得《庄子·天地篇》中‘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之语?”
她提笔绘图,所绘水车外观与她的设计一般无二,内部传动却悄然简化了三处关键齿轮组,效率折损三成却不易察觉;机关家具的图纸更是精妙——自动开合柜门的配重数据被她微调,初用时光滑,三月后必渐滞涩。
“这是……”鲁大师细看良久,忽然抚掌,“妙!外行看来毫无破绽,但真正的精髓你隐去了。”
“李员外要的是能立刻赚钱的‘巧物’,而非需要深究的‘机理’。”陈巧儿轻声道,“这三日,还请师父教我些正统的《营造法式》术语,我把图纸注释写得漂亮些。”
她伏案挥毫,现代工程图的严谨与古法绘图的写意交融。每一处简化,都藏在符合典籍记载的“古法”之下;每一次保留,都是无关核心的装饰巧思。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睫上投下细影,那专注姿态让鲁大师恍惚看见年轻时痴迷匠艺的自己。
第三日黄昏,图纸呈上。知县与李员外验看,只见满纸工整标注,引经据典,俨然大家风范。李员外虽疑,但见鲁大师亲自钤印担保“无误”,只得作罢。
案子了结,作坊重开。归途马车上,花七姑握住陈巧儿冰凉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巧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经此一事,我倒想明白了——小打小闹的改良,终会触怒既得利益者。若要真正立足,须有他们动不得的东西。”
“你是说……”
“技艺的最高境界,不在器物,而在‘标准’。”陈巧儿眼中燃起火光,“我要写一本《巧工新谱》,将图形算法、材料配比、检验之法公之于众。让天下匠人都能学、能用、能改进。到那时,李员外之流即便偷得几张图纸,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花七姑怔然望着身边女子,此刻的陈巧儿,眉宇间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与恢弘。那不只是工匠的执拗,更似一种……开宗立派的野心。
马车忽然急停。车夫颤声道:“娘、娘子,前面路上有、有……”
陈巧儿掀帘,只见月色下,道路中央横着一截被利器斩断的巨树。树干的断口处,钉着一枚乌木令牌,上刻狰狞的兽首图案——那是江湖上“收钱办事”的暗桩标记。
夜风骤起,远处林间似有黑影晃动。
花七姑抓紧陈巧儿的手臂,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李员外的“罢手”,不过是另一场风暴的序曲。
车厢内,陈巧儿悄然按住袖中暗袋——那里藏着她从未示人的最后一张图稿,绘着一套结合滑轮组与制动装置的“安全起降梯”,原本是为行动不便者设计。
而现在,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若将此原理稍加改动,或许就能造出可快速拆装的防御工事,或是……逃生机关。
月光漏过树影,在她膝上投下斑驳的光痕。那些光点明明灭灭,如同这个时代对她的重重考验,也似她心中渐次点亮的、属于穿越者的星辰。
“七姑,”她轻声说,“回去后,把后院那口枯井清理出来。”
“井?要做什么?”
陈巧儿没有答话,只是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些准备,该提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