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陡峭,盘旋向上,如同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隐没在头顶深邃的黑暗之中。一级级粗粝的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踩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在寂静的溶洞中格外清晰。但阿土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些灰尘之上,那几道极其新鲜、甚至还未完全被新尘覆盖的凌乱足迹上。
足迹不止一种。有的脚印较大,步幅沉稳,靴底纹路清晰,是成年男子。有的则相对小巧,步态轻盈,似乎是女子。更让他心中一紧的是,其中几道足迹旁,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斑点——是血迹!而且血迹很新,绝不超过一两日!
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经过,而且似乎……有人受伤了。
是凌清墨?还是其他误入此地的修士?亦或是……与那“血月渊”、“葬星”有关的未知存在?
阿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将呼吸放得极其轻微,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压抑的心跳和脚步声,石阶上方只有一片死寂,连那滴答的水声也早已远去。
他放慢脚步,将身体紧贴冰冷的岩壁,一手虚按在怀中墨承之上,另一手则紧握着那枚已然损毁、却依旧坚硬的“巽·巡”令牌,如同握着最后的武器与依仗。体内那丝刚刚恢复的微弱灵力缓缓流转,提升着五感,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石阶似乎无穷无尽,盘旋向上。空气愈发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甚至能隐约听到极远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流水声。这意味着,他确实在接近地表,接近外界。
但新鲜足迹和血迹的存在,像是一道无形的警钟,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发出多余的声响,同时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任何异味,聆听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又向上攀爬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亮光。
并非夜明石的冷光,而是……天光!虽然依旧昏暗,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经过层层岩缝过滤后的惨淡色泽,但那确实是来自外界的光线!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由粗糙的岩石垒砌而成,边缘是陡峭的岩壁,向上望去,能看到一线狭窄的、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天空。平台的一侧,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洞,洞口被几块巨大的、似乎是从上方滚落的岩石半掩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天光和新鲜空气,正是从这缝隙中透入。
而平台之上,景象让阿土瞳孔骤缩。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平台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碎裂的石块、折断的箭矢、崩裂的刀剑碎片,以及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血迹。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阿土屏住呼吸,悄然靠近,仔细查看。
死者共有五人,皆是修士打扮,但服饰各异,并非同一宗门。其中三人穿着样式古朴的灰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座山峰的标记,阿土从未见过。一人身着暗红色长袍,袖口绣着火焰纹路,气息阴鸷,似乎是魔道散修。最后一人则让阿土目光一凝——此人穿着与凌清墨类似的、制式精良的冰蓝色软甲,但胸口并无凌云剑宗的标记,反而绣着一轮寒月!从其残留的灵力波动看,修的也是冰寒一路的功法,但与凌云剑宗的“冰魄玄功”似乎有所不同,更加阴柔诡秘。
“不是凌云剑宗的人……是其他冰系宗门?”阿土心中疑窦丛生。这黑煞山深处,竟然同时出现了数批来历不同的修士?他们为何在此厮杀?
他仔细检查了这些尸体。致命伤各不相同,有剑伤、刀伤、爪痕,甚至有被某种阴毒法术侵蚀五脏而亡的。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天。从战斗痕迹和尸体分布看,这场混战异常惨烈,似乎是数方人马在此遭遇,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最终同归于尽,或者……胜利者带走了同伴的尸体和战利品,只留下这些失败者?
阿土的目光扫过平台,最终落在那道被岩石半掩的缝隙上。新鲜的足迹和滴落的血迹,正是消失在那个方向。有人从这里出去了,或者……进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从缝隙钻出去。外面情况不明,贸然暴露在开阔地带,风险太大。他先退回平台边缘,仔细感应着缝隙外的情况。
除了风声,流水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虫鸣又似金属摩擦的奇异声响,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而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却让阿土莫名心悸的……甜腥气?与之前“枯骨林”中那些暗红树叶、以及“血池祭坛”的气息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鲜活?或者说,带着一种诡异的生机?
此地绝不简单。
阿土沉吟片刻,决定先不急于出去。他需要恢复更多实力,也需要更多了解此地情况。这平台虽然经历战斗,但暂时还算隐蔽,而且靠近出口,进可攻退可守。
他先快速搜索了一下那几具尸体。可惜,这些死者身上的储物袋、法宝等值钱物件早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些破损无用的杂物。阿土只在一个灰衣修士的靴筒夹层里,找到了一块材质特殊的黑色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巽”字,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编号,以及“巡山”两个小字。
“巡山?巽位?”阿土心中一动,难道这些灰衣修士,是某个负责巡守黑煞山区域(或者至少是“巽”位区域)的宗门或势力的人?他们出现在此,是例行巡逻,还是发现了异常?
他又在那冰蓝软甲修士的腰间,找到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烧灼痕迹的残缺玉符。玉符质地温润,入手冰凉,正面隐约可见半个残缺的月亮图案,背面则刻着几个模糊的古字,阿土只勉强认出“寒”、“渊”二字。
“寒月……渊?”阿土将这残缺玉符与木牌一起收起。这些零碎的信息,或许日后能拼凑出一些线索。
做完这些,阿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靠近岩壁的角落,盘膝坐下。他取出之前采集的淡蓝色药香苔藓,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撕下一小片放入口中。苔藓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甘洌的津液流入腹中,随即一股柔和而清心的凉意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直冲识海。
阿土只觉精神一振,连日来积压的疲惫、惊惧、以及神魂深处的隐痛,竟被这股凉意抚平了大半!连体内灵力运转都顺畅了一丝。这不起眼的苔藓,竟有如此神效,不愧是生长在灵气汇聚、靠近上古遗迹之地的灵物。
他不再犹豫,将剩下的苔藓小心收好,然后全力运转“封魔诀”,引导着那股清心凉意,配合着此地相对精纯的天地灵气,开始全力修复伤势,恢复灵力。
这一次入定,比之前深了许多。地底深处的生死搏杀、炼化邪魔、绝境逃生,以及“封魔诀”的突破与墨承的共鸣,种种经历如同磨刀石,虽然将他摧残得遍体鳞伤,却也让他对功法、对力量、对自身的认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此刻静下心来,细细体会,许多以往晦涩难明之处,竟有种水到渠成的明悟。
丹田内,那团带着混沌色泽的气旋缓缓旋转,不断吞吐灵气,一丝丝更加精纯、凝练的“封魔”灵力从中滋生,流淌过修复了大半的经脉,滋养着受创的内腑与神魂。气旋核心那点灰蒙蒙的“奇点”,也似乎明亮了一丝,与怀中沉寂的墨承产生着微弱的、玄妙的共鸣。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与感悟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阿土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惊醒。
声音来自平台外侧,那道岩石缝隙的方向!很近!
阿土瞬间收敛气息,身形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缩到岩壁阴影深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向声音来源。
只见那岩石缝隙处,垂挂的藤蔓微微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呈暗褐色的三角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那是一只……老鼠?
不,不对!阿土瞳孔微缩。那东西虽有鼠类的外形,但体型远比寻常老鼠大,几乎有家猫大小!浑身毛发稀疏,露出下面暗红色、布满褶皱的皮肤。一双眼睛细小如豆,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充满了狡诈与贪婪。最诡异的是它的尾巴,并非鼠尾,而是一条细长、分节、末端带着锋利倒钩的蝎尾,正在不安地轻轻摆动着。
这绝非自然界的生物!是妖兽?还是被此地邪秽能量侵蚀变异的怪物?
那怪鼠似乎并未立刻发现阴影中的阿土,它抽动着鼻子,在空气中仔细嗅探,幽绿的小眼睛扫过平台上那几具尸体,露出拟人化的垂涎之色,口中发出“嘶嘶”的低鸣。但它似乎对那几具尸体颇为忌惮,或者说,对尸体上残留的某些气息感到畏惧,并没有立刻扑上去大快朵颐,而是继续转动脑袋,最终,它的目光,锁定了阿土藏身的阴影方向!
被发现了!
阿土心中一凛,知道无法再隐藏。就在那怪鼠幽绿目光锁定他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动用灵力,也没有取出武器(灵力未复,武器不称手)。阿土完全是凭借强悍的肉身力量与战斗本能,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从阴影中暴射而出,直扑那怪鼠!同时,他右手紧握的、坚硬如铁的“巽·巡”令牌,如同飞镖般脱手掷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射怪鼠那细小的眼睛!
“吱——!”
怪鼠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似乎没料到阴影中会突然暴起攻击。但它反应极快,细小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向侧方一滚,险险避开了令牌的直射。令牌“夺”的一声,深深嵌入后方的岩壁之中。
而阿土已趁机扑到近前,左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抓向怪鼠的脖颈!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捏碎金石!
怪鼠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闪不避,细长的蝎尾如同毒鞭,以更快的速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刺向阿土的手腕!尾钩之上,隐隐泛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有剧毒!
阿土变招极快,抓向脖颈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沉,化爪为掌,拍向刺来的蝎尾。同时,右腿如鞭横扫,踢向怪鼠的下盘!
“啪!”
手掌拍在蝎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阿土只觉掌心传来一股刺痛和麻木感,那蝎尾的力道和坚硬程度远超预料。但他这一拍也改变了蝎尾的轨迹,使其擦着手臂掠过,带起几道血痕。而他的右腿,也结结实实地扫在了怪鼠的后腿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怪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被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岩石上,滚落在地,后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显然断了。
但妖兽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怪鼠挣扎着用前肢撑起身体,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土,口中发出“嗬嗬”的低吼,断尾和口中同时分泌出腥臭的涎液。它似乎准备做垂死一击。
阿土不敢大意,正要上前补上一击,彻底结果这诡异生物。
就在此时——
“嗖!嗖!嗖!”
三道锐利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岩石缝隙外的黑暗中射来!直取阿土上、中、下三路要害!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
有人偷袭!而且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