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河滩上就坐满了人。
周长老来得最早,天不亮就到了,占了他昨天坐的那块石头旁边的位置。吴长老比他晚了一步,只好往旁边挪了挪,把石头让出来,自己找了块平坦的河滩坐下。郑长老更聪明,直接带了张蒲团来,铺在河滩上,盘腿一坐,比谁都舒服。姜长老也来了,围裙都没解,手里还端着一碗药——不是给人喝的,是给河里的鱼喝的。她昨天掉进水里的时候发现河里的鱼有些生了病,鳞片发暗,游不动,今天特意熬了药来喂鱼。剑无锋站在岸边,没有坐,也没有下水。他靠在昨天那棵大树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安还是坐在他那块石头上,茶壶换了个新的,青色的,上面画着几根竹子。他给云杳杳留了半个石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怕她坐着凉。赵烈和苏晴也来了,坐在岸边的草地上。赵烈今天没带剑,带了本子和笔,说是要把云杳杳讲的东西记下来。苏晴带了一篮灵果,分给在座的每个人。沈岳最后一个到,他没往人群里走,在河滩最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离所有人都有几步远。
云杳杳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了。她走到河边,抬脚踩在水面上,水纹荡开,她稳稳地站着。然后坐下来,盘腿,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河水在她身下流着,她的裙子一点都没湿。河滩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开口。
“今天讲第二课。以意御水,以水化剑。”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昨天教你们坐在水面上。那是基础。今天教你们在水面上打剑气。”
周长老举手了。“小云老师,我还没坐稳呢。昨天最多坐了一炷香,然后就掉了。”
“坐不稳也要学。”云杳杳说,“坐和打,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坐是静,打是动。静的时候要稳,动的时候要准。你学会了打,坐自然就稳了。”
周长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云杳杳伸手,从河面上捧了一捧水起来。水在她掌心里聚成一团,圆圆的,透明的,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把水球托在掌心里,让大家看清楚。“这是水。很软,很柔,没有形状。你想让它变成什么,它就能变成什么。”她手指动了一下,水球拉长,变成一根针,细得像头发丝,悬在她指尖上方。“这是针。”又动了一下,针变宽,变扁,变成一片叶子,薄得透光。“这是叶。”又动了一下,叶子收拢,变回水球。她看着河滩上的人。“水能变成任何形状。但你们知道,它最难变成什么吗?”
没人回答。
“剑。”云杳杳说,“针是直的,叶是扁的,球是圆的。这些都是水本身能有的形状。但剑不一样。剑有锋,有刃,有脊,有柄。剑有剑意。水可以变成剑的形状,但没有剑意,它就只是水,不是剑。”
她手指又动了一下。掌心里的水球慢慢拉长,变出一柄剑的形状——有锋,有刃,有脊,有柄。和真剑一模一样。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蓝光,那光不是水的反光,是别的东西。是剑意。她把水剑托在掌心里,让大家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一弹,水剑飞出去,无声无息地没入河面,连水花都没溅起来。河面上荡开一圈涟漪,慢慢扩散,然后恢复平静。
“以意御水。”云杳杳说,“意到了,水就到了。意到剑到,意收剑收。”
周长老又举手了。“小云老师,这个‘意’怎么练?”
“先练坐。坐的时候,把意念沉到水面上。感受水的流动,感受水的温度,感受水的脾气。”
“水有脾气?”吴长老忍不住插嘴。
“有。”云杳杳说,“水跟人一样,有脾气。有的水急,有的水缓,有的水冷,有的水暖。你不了解它的脾气,它就听你的话。你了解它的脾气,它才听你的话。”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几个长老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很微妙。水有脾气?这话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但说话的人是云杳杳——这个一掌灭掉成千上万假阴兵、一个人打三个圣境长老只用了一剑、自称剑道理解跟真神比丝毫不差的小丫头。她说水有脾气,那水就有脾气。
周长老第一个下水了。他踩在水面上,稳住,慢慢坐下来。昨天他只能坐一炷香,今天他想试试能不能坐更久。坐稳之后,他闭上眼睛,把意念沉到水面上。水在他身下流着,凉丝丝的,不急不慢。他试着感受水的流动,感受水的温度。水很凉,但不冰。水流很缓,像在散步。他觉得自己好像能感觉到水的“脾气”——不急不慢的,爱答不理的,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
他坐了很久。久到岸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吴长老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周长老。“他坐了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郑长老说。
“他昨天不是只能坐一炷香吗?”
“进步了。”
吴长老不甘落后,也下水了。他踩在水面上,稳住,坐下来。他的水跟周长老的不一样。周长老的水是缓的,他的水是急的。他坐在水面上,感觉水在推他,往左边推,往右边推,像是不想让他坐在上面。他稳住身体,不让水推走。水推得更厉害了,像是生气了。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感受水的脾气——急,躁,没耐心,像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他笑了一下,跟水说,别急,我就坐一会儿。
水好像听懂了。推他的力道小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情愿。他坐在水面上,感受着水的不情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水也有脾气。
郑长老也下水了。他的水跟周长老和吴长老的都不一样。不缓不急,不冷不热,很安静,很平和。他坐在水面上,感觉水在托着他,不是推,是托,像是怕他掉下去。他愣了一下。这水的脾气,怎么跟人一样?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能帮就帮。后来修到了圣境,当了长老,脾气就变了。现在的水,倒像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姜长老没有下水。她蹲在岸边,把熬好的药倒进河里。药汤是淡绿色的,倒进水里就散了,河面上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她看着那些生病的鱼游过来,喝了药水,鳞片亮了一些,游得也快了一些。她笑了,蹲在岸边看了很久。
念安今天没有下水。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这些长老在水里扑腾,看得津津有味。他不急。他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不急。反正时间还多,慢慢来。
赵烈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他记了很多东西——“水有脾气”“意到水到”“先坐后打”。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看得懂。苏晴坐在他旁边,篮子里还剩几个灵果,她拿了一个递给赵烈。赵烈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河面。
沈岳没有下水。他坐在河滩最边上的石头上,看着这些长老在水里练习。他昨天坐了一下午,一次都没掉。不是因为他悟了,是因为他的修为太高了。他的灵力太强了,强到不需要悟就能凝出一层比谁都厚的膜。但他知道,这不是云杳杳想要的。他今天没下水,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的剑道,到底卡在哪里了?他修到圣境巅峰已经很多年了,一直突破不了。他以为是修为不够,拼命修炼,但修为到了巅峰就上不去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修为的问题。是剑道的问题。他的剑道,卡在某个地方,上不去了。他需要找到那个地方,把它打通。
云杳杳坐在水面上,看着这些长老在水里练习。周长老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了,还没掉。他的进步最大,因为他最认真。吴长老还在跟水较劲,水推他,他就跟水对着干。两个人谁也不让谁。郑长老已经能稳稳地坐住了,他的水最听话,因为他最平和。剑无锋站在岸上,一直没有下水。他不是不想下,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他的剑道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以力破巧,以快制慢。但云杳杳教的这些东西——以意御水,以水化剑——太柔了,太慢了,跟他练了一辈子的东西完全相反。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种东西揉在一起。
太阳升到头顶了。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晃得人眼花。云杳杳站起来。“今天到这里。下午自己练。”
长老们从水里爬出来。周长老浑身湿透,但笑得很开心。“小云老师,我坐了一个时辰!”
“不错。”云杳杳说,“明天试试打剑气。”
“好!”
吴长老也从水里爬出来,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但他也笑了。他跟水打了一上午的架,最后水没推他,他也没掉。他不知道是水让了他,还是他打赢了水。但不管哪种,他都挺高兴。郑长老从水里站起来,衣服只湿了裤腿。他坐了一上午,一次都没掉。他的水最听话,但他知道,不是水的脾气好,是他学会了怎么跟水相处。
长老们陆续走了。河滩上只剩下云杳杳、念安、赵烈和苏晴。赵烈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认真。苏晴在旁边削灵果,削得很慢,皮不断,薄薄的,透明的一条,垂下来,在风里晃。
“小师妹。”赵烈忽然抬头,“你说水有脾气,那剑有脾气吗?”
“有。”
“剑的脾气是什么样的?”
云杳杳想了想。“剑的脾气,跟人一样。有的人刚烈,有的人温和,有的人快,有的人慢。你用什么剑,剑就有什么脾气。”
赵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剑。那是天剑宗发给亲传弟子的制式长剑,跟所有人的都一样。他不知道这把剑的脾气是什么。“那我这把剑,脾气是什么样的?”
“你得自己问它。”
赵烈愣了一下。“问它?它又不会说话。”
“剑不会说话,但它会告诉你。”云杳杳说,“你握着它的时候,它是轻是重?你挥它的时候,它是快是慢?你刺出去的时候,它是直是偏?这些东西,都是剑在跟你说话。”
赵烈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拔出来,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剑身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挥了一下,很快,比他想象的要快。他刺出去,很直,比他想象的要直。他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剑,忽然觉得它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只是一把剑,一把宗门发的、跟所有人都一样的制式长剑。现在它好像有了自己的脾气——轻的,快的,直的。像一阵风。
“我知道了。”赵烈说。
云杳杳看了他一眼。“知道了就好。下午练剑的时候,记住它的脾气。”
赵烈点头,把剑插回鞘里。苏晴把削好的灵果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下午的河滩比上午安静了许多。长老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在岸边坐着,有的在水里站着,有的在练习打剑气。周长老站在水面上,手里没有剑,他试着把意念凝在掌心,聚了一团水球。水球在他掌心里晃了晃,散了。他又聚了一团,又散了。反复了十几次,水球终于不散了,但它就是一滩水,没有形状,更不像剑。他不气馁,继续试。
吴长老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在试。他的水球比周长老的大,但也只是一滩水,聚在一起,圆圆的,像个汤圆。他想把水球拉成剑的形状,但一拉就散,一拉就散。他的脸都憋红了,水球还是汤圆。
郑长老没有聚水球。他坐在水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他坐了很久,忽然睁开眼睛,伸手从河面上捧了一捧水起来。水在他掌心里聚成一团,没有散。然后它开始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一团水变成一根针。针很细,很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那根针,又看了看云杳杳。云杳杳对他点了点头。他又动了一下手指,针变宽了,变扁了,变成一片叶子。又动了一下,叶子收拢,变回水球。他笑了。不是得意,是高兴。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剑无锋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他还是没有下水。他站在那棵大树下面,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是从树上折下来的,很细,很直,像一柄剑。他握着树枝,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的剑道走的是刚猛的路子,以力破巧,以快制慢。但云杳杳教的这些东西,太柔了,太慢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但他想试试。他睁开眼睛,走到河边,抬脚踩上去。水纹荡开,他站住了。他站得很稳,比所有人都稳。他的修为太高了,高到不需要技巧就能站住。但他不想靠修为。他想靠悟。
他闭上眼睛,把意念沉到水面上。水在他脚下流着,凉丝丝的,不急不慢。他试着去感受水的脾气——不急不慢,爱答不理,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的脾气不是这样的。他是急的,是快的,是刚的。水是缓的,是慢的,是柔的。他跟水,完全相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但他想试试。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捧了一捧水起来。水在他掌心里流着,从指缝漏下去,滴滴答答的。他又捧了一捧,又漏了。反复了好几次,水就是不听话。他皱起眉头,看着掌心里的水。水很清,很凉,在他掌心里晃着,像是在笑他。他忽然也笑了。他跟水较什么劲?他是刚的,水是柔的。刚有刚的好,柔有柔的好。他不需要变成水,他只需要学会怎么跟水相处。
他把手伸进水里,没有再捧起来。他让水在他指间流着,感受它的凉,感受它的滑,感受它的不急不慢。他闭上眼睛,听水声。水声很轻,哗哗的,像是在说悄悄话。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水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念安坐在石头上,看着这些人练了一下午。他没有下水,但他一直在看。他在看周长老跟水球较劲,看吴长老把水球揉成汤圆,看郑长老把水变成针、变成叶、又变回水,看剑无锋把手伸进水里、听水声。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该试试了。他站起来,走到河边,抬脚踩上去。水纹荡开,他站住了。他站得很稳,比昨天稳多了。他昨天只能站一会儿,今天好像能站很久。他慢慢坐下来,盘腿,腰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水在他身下流着,凉丝丝的,不急不慢。他闭上眼睛,把意念沉到水面上。水很凉,但不冰。水流很缓,像在散步。他忽然觉得,这水的脾气,跟他有点像。不急不慢的,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他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不在意。不在意修为,不在意境界,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就在这条河边钓鱼,钓了三百年。水也是这样,流了三百年,不急不慢,什么都不在意。他笑了一下。他跟水,还挺投缘。
他伸出手,从河面上捧了一捧水起来。水在他掌心里聚成一团,圆圆的,透明的,没有散。他看着那团水,想着把它变成什么。针?太细了。叶?太薄了。他想来想去,决定把它变成一条鱼。他动了一下手指,水团慢慢拉长,变出一个鱼的形状——有头,有身子,有尾巴。他在鱼身上捏了几下,捏出眼睛,捏出鳞片,捏出鳍。一条小鱼,在他掌心里游着,摇头摆尾的,活灵活现。他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想变一条鱼的形状,没想到它自己游起来了。他看着那条小鱼,小鱼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他笑了。他把小鱼放进河里,小鱼在他脚边绕了两圈,然后摇着尾巴游走了。
他坐在水面上,看着那条小鱼游远,忽然觉得,今天的河水比昨天的好喝。不,他没喝。是好看。今天的河水,比昨天的好看。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河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长老们陆续从水里上来,有的浑身湿透,有的只湿了裤腿,有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但他们都没有走。他们站在岸边,看着河面,看着夕阳,看着那条游走的鱼。
沈岳从石头上站起来。他今天没有下水,但他一直在看。他在看周长老从坐一炷香到坐一个时辰,看吴长老从跟水打架到跟水和解,看郑长老从聚水球到变针变叶,看剑无锋从抗拒到接受,看念安把水变成一条会游的鱼。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也该下水了。他走到河边,抬脚踩上去。水纹荡开,他站住了。他站得很稳,比所有人都稳。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悟。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捧了一捧水起来。水在他掌心里流着,从指缝漏下去,滴滴答答的。他又捧了一捧,又漏了。反复了好几次,水就是不听话。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云杳杳坐在水面上,看着沈岳捧水、漏掉、再捧、再漏。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等。等他自己找到答案。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的光。河面上的光暗下来,水变成深蓝色,倒映着天上的星星。沈岳还蹲在水面上,手里捧着一捧水。这一次,水没有漏。它在他掌心里聚成一团,圆圆的,透明的,没有散。他看着那团水,忽然笑了。他把水放回河里,站起来。“明天再来。”
“好。”云杳杳说。
沈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云杳杳还坐在水面上,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跟倒影连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了。
长老们陆续走了。河滩上只剩下云杳杳和念安。念安坐在石头上,手里端着茶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他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那条鱼,变得好。”云杳杳说。
念安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嗯。”
念安笑了。“我本来只想变个形状。没想到它自己游起来了。”
“那是意到了。”云杳杳说,“意到了,水就活了。”
念安想了想。“那我算入门了?”
“算。”
念安又笑了。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觉得比热的时候还好喝。他把茶壶放下,看着河面。月亮升到头顶了,很圆,很亮,把整条河都照得亮堂堂的。河水在月光下流着,无声无息,像一条银色的绸带。他看着那条绸带,忽然想起今天游走的那条小鱼。不知道它游到哪儿去了。
“明天还来?”他问。
“来。”
“那我明天变一条更大的。”
“好。”
念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嗯。”
念安走了。他走得很慢,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走到河岸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云杳杳还坐在水面上,月光照着她,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云杳杳一个人坐在水面上,听着河水的声音。水声很轻,哗哗的,像是在说悄悄话。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那条鱼。它在念安掌心里游着,摇头摆尾的,活灵活现。她看着它游走,消失在河水深处。不知道它会游到哪儿去。也许游到下游,也许游到海里,也许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不管游到哪儿,它都是念安变的那条鱼。
她站起来,往岸边走。月光照着河面,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跟着她走。她走得很慢,不急。反正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大后天也要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院子里亮着灯。林青璇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放着一碗药。看见云杳杳进来,她指了指那碗药。“姜长老送来的。还热着。最后一副了。”
云杳杳走过去,端起碗。药汤还是黑的,但闻起来不苦。她喝了一口,甜的。姜长老这次放了不少甜草,甜味盖住了苦味,喝起来像糖水。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空碗放下。
“今天教得怎么样?”林青璇问。
“还行。周长老能坐一个时辰了。念安能把水变成鱼。”
“鱼?”林青璇笑了,“他怎么想到变鱼的?”
“他喜欢鱼。”
林青璇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明天还教?”
“教。”
“教到什么时候?”
云杳杳想了想。“教到他们学会为止。”
林青璇看着她。“那要是有人学不会呢?”
“没有学不会的。”云杳杳说,“只有不想学的。”
林青璇没说话。她看着云杳杳,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块温润的玉。她忽然觉得,这丫头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是一个人,什么都自己扛。现在她身边有了一群人——长老们,师兄师姐们,念安,还有她。这些人围着她,跟着她,学她教的东西。她好像也不烦。
“早点睡。”林青璇说,“明天还要教课。”
“嗯。”
云杳杳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璇坐在石桌旁,月光照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云杳杳收回目光,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在榻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红绳还在,戒指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那两个字,“念安”,刻得歪歪扭扭的。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躺下来。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动。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清越。她闭上眼睛,听着钟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听着听着,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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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云杳杳到河边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等了。周长老站在水面上,已经站了一刻钟了,腿不抖了,脸也不红了。吴长老蹲在水面上,手里捧着一捧水,水在他掌心里聚成一团,没有散。郑长老坐在水面上,闭着眼睛,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剑无锋站在水面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树枝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晨光下闪着光。念安坐在石头上,茶壶换了新的,青色的,上面画着几根竹子。他给云杳杳留了半个石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赵烈和苏晴坐在岸边的草地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沈岳站在河滩最边上的石头上,负手而立,看着河面。
云杳杳走到河边,抬脚踩上去,坐下来。河水在她身下流着,凉丝丝的,不急不慢。她看着河滩上的人,忽然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不是谁变了,是所有人都变了。周长老不急了,吴长老不躁了,郑长老更平和了,剑无锋开始接受水了,念安能变鱼了,赵烈和苏晴在认真学,沈岳在认真看。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正准备开口讲课,沈岳的声音忽然从河滩边上传来。“有件事,要先说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沈岳从石头上走下来,走到人群中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昨天接到消息。天罡宗、碧落宫、太虚观,还有几个宗门,在北部山脉发现了一个新的秘境。”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
“秘境?”周长老问。
“对。”沈岳说,“灵气很浓,植被茂盛,应该有不少好东西。但危险肯定也高。几个宗门商量了一下,决定联合探索。每个宗门派两位长老带队,所有亲传弟子参加。长老可以进秘境,但不能插手弟子们的历练,只能在危急时刻出手保护。秘境外,每个宗门再派三位长老接应。”
“什么时候?”姜长老问。
“半个月后。”
河滩上起了一阵骚动。长老们交头接耳,有的在猜秘境里有什么,有的在担心危险,有的在算半个月够不够准备。赵烈从草地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发光。“秘境!小师妹,我们去秘境!”
云杳杳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苏晴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半个月,够准备了。丹药、符箓、法器,都得提前备好。”
周长老从水面上走过来,衣服湿了一半,但他没在意。“小云老师,这半个月,你还教吗?”
“教。”云杳杳说,“上午讲课,下午练剑。想去秘境的,这半个月好好练。”
河滩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周长老笑了。“那还等什么?开始吧。”
他走回水面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吴长老也坐好了,郑长老也坐好了,剑无锋握着树枝,念安端着茶壶,赵烈翻开本子,苏晴拿出灵果。所有人都看着云杳杳。云杳杳坐在水面上,看着这些人——长老们,师兄师姐们,念安,沈岳。他们都在等她。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讲第三课。意到剑到,意收剑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