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等的时间更长了。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南边又移到了西边。竹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院子的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石桌的表面烫得能煎鸡蛋。
她听见了脚步声。
轻的,快的,像猫踩在瓦片上。
林青璇从石阶上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海图买到了。”她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东海的,最新的,最全的。掌柜的说这是他们店里最好的一份,标了一万两千多个岛屿,连那些只有一两丈见方的小礁石都标了。”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卷兽皮,在石桌上展开。兽皮很大,铺满了整个石桌,垂下来的部分都拖到了地上。兽皮上画着一幅巨大的海图,蓝色的海水,绿色的岛屿,标注密密麻麻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大的、小的,清晰得一目了然。海图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里刻着“东华海图行”五个字,字迹印得很清晰。
“还有这个。”林青璇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大饼,烙的,硬得很,能放很久。掌柜的说这饼放一个月都不会坏。”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水囊,晃了晃,里面传来水声,“水,装了两天的量。不够的话,海上有雨水,可以用法术净化。”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捆绳子,黑色的,手指粗,“金刚绳,水火不侵,刀砍不断。掌柜的说这绳子是妖兽的筋编的,韧性极好。”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渔网,不大,只有一丈见方,网眼很细,“渔网。万一在海上耽搁了,可以用这个捕鱼吃。”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钓鱼用的。针很细,鱼看不见。配上渔网,不怕饿肚子。”
云杳杳看着石桌上堆满了东西,沉默了片刻。
“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郊游?”她问。
“备着。”林青璇说,“万一用得上呢。”
云杳杳没有再说什么。她把海图卷起来,收进储物袋。又把干粮、水囊、绳子、渔网、木盒一一收进去。储物袋被她塞得更鼓了,袋口的绳子都快系不上了。
“还有别的吗?”她问。
“没了。”林青璇在石凳上坐下来,用手扇着风,“累死我了。东华城真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家海图行。”
云杳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她。水囊是她早上在食堂灌的凉白开,一直放在储物袋里,还凉着。
林青璇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擦。
“你在藏剑阁买了什么?”她看见云杳杳换了靴子,鞋底的花纹很深,是新的。
“护甲和靴子。”云杳杳说,“护甲能挡一次圣境全力一击。靴子防水防滑。”
林青璇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看云杳杳的靴子。“我的靴子不防水。昨天从海面上走的时候,水都渗进去了,袜子湿了一整天。”
“明天再去买一双。”云杳杳说,“藏剑阁那个老头那里有。”
“多少钱?”
“三万灵石。”
林青璇的嘴巴张了一下。“三万?极品灵石?”
“嗯。”
“你有那么多灵石?”
“有。”云杳杳说,“小世界里产灵晶,一枚灵晶够买好几双靴子了。”
林青璇沉默了。她知道云杳杳的小世界里产出各种稀有资源,灵晶只是其中之一。她在灵界的时候听云杳杳提过一次,说她的灵晶纯度极高,一枚能抵普通灵晶一万枚。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云杳杳拿出来用,因为云杳杳平时花钱很省,能走路绝不坐车,能喝白水绝不喝茶。她以为云杳杳是在省钱,现在看来不是省钱,是根本不在乎。
“你以前怎么不拿出来用?”林青璇问。
“用不上。”云杳杳说,“宗门发的灵石够花了。食堂的饭不贵,一顿才几块下品灵石。”
林青璇又沉默了。几块下品灵石一顿饭,三万极品灵石一双靴子。这个差距大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她摇了摇头,“你是云杳杳,你做什么都对。”
云杳杳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花树下,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枝条。枝条上已经没有花了,连花苞都没有了,只有褐色的、粗糙的树皮,有几道深深的裂纹,从枝头一直延伸到树干。
“花谢了。”她轻声说。
“明年还会开。”林青璇走到她身边,也伸手摸了摸花树的枝条。
“我知道。”
“那你叹什么气?”
“没叹气。”
“你刚才叹气了。很轻,但我听见了。”
云杳杳沉默了片刻。“可能是习惯了。每年这个时候都叹气。第一世的时候就这样。”
“第一世你也种了这种花树?”
“没有。”云杳杳说,“池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花树,很大,比这棵大得多。每年冬天,满树的花,开得轰轰烈烈的。但花谢的时候,没有人看。池家的人不看,下人不看,只有我看。我一个人站在树下,看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到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吹走。没有人会在乎那些花,也没有人在乎它们谢了。”
林青璇没有说话。她站在云杳杳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梅树。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脸上、手上,金色的,暖暖的。远处的山峰上,又有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走吧。”云杳杳转过身,“该去师父那里了。她炖了鸡汤。”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忘忧峰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林青璇走在前面,云杳杳走在后面。石阶两侧的竹子长得很茂盛,有些竹枝伸到了石阶上方,挡住了路。林青璇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竹叶擦过她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脸上、手上,金色的,暖暖的。
云清住的地方在宗主峰的西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松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在院子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的盖子盖着,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鸡汤的香味。
云清坐在石凳上,手里拄着拐杖,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绷带比早上薄了一些,可能是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眼睛很亮。
“来了?”云清抬起头,看着她们。
“师父。”云杳杳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林青璇也在她旁边坐下来。
云清伸手把砂锅的盖子揭开。
一股浓郁的热气从锅里涌出来,带着鸡肉、姜片、红枣、枸杞的香味。锅里的汤是金黄色的,清澈见底,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鸡肉已经炖得脱骨了,用筷子轻轻一碰,肉就从骨头上掉下来,软烂得像是要化在嘴里。
“喝汤。”云清从砂锅里舀了三碗汤,每人面前放一碗,又从锅里捞出几块鸡肉,分到碗里。“多吃点。三天后还有硬仗,得把身体养好。”
云杳杳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味道很好。鸡肉的鲜味、姜片的辛辣味、红枣的甜味、枸杞的药味,这些味道融合在一起,在嘴里慢慢化开,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她喝了小半碗,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从里到外的暖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面点燃了一把火,把那些冰冷的、僵硬的、疲惫的地方都烤热了,烤软了。
“好喝。”她说。
云清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云杳杳又舀了一碗,喝了大半碗。林青璇也在喝,她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喝完了,又自己舀了一碗。
“师父。”云杳杳放下碗,看着云清,“三天后去东海,您真的要去?”
“真的。”云清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你一个人下去,我不放心。林青璇在上面等,我也不放心。赵烈和周正虽然修为不低,但他们不熟悉混沌神殿的手段,万一出了什么事,应付不过来。所以我得去。”
“可是您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云清打断了她,“左臂被划了一下,肉伤了,骨头没事。三天后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她停顿了一下,“再说了,我去了不是打架的。我就在上面看着。如果情况不对,我用拐杖敲一下地面,你们就撤退。”
云杳杳看着她,看了几息。
“好。”她说。
三个人沉默地喝着汤。砂锅里的汤越来越少,锅底的鸡肉露了出来,骨头堆在锅底,像一座小小的山。
云杳杳喝完了第三碗汤,把碗放下。
“师父。”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三天后,如果我下去之后很长时间不上来,您别下去找我。”
云清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云杳杳,目光很深,像两把刀子一样,要把云杳杳的心里话剜出来。
“为什么?”她问。
“因为下面可能有陷阱。”云杳杳说,“如果我被困住了,您下去也救不了我。如果您再被困住,就没人能救我们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出来。”云杳杳说,“我答应过很多人,会活着回来。我不会食言。”
云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她终于说了,“我不下去。但如果你三天不上来,我带人把那个岛炸平。”
云杳杳没有说话。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子上。
鸡汤喝完了。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变暗。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紫色。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紫色、粉色、金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在天边缓缓展开。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变成了剪影,黑色的,尖尖的,像一排巨大的牙齿,咬住了天边那最后一抹光。
云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了木屋。
“你们回去吧。”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云杳杳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厨房里很暗,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灶台上的锅里还剩一些鸡汤,她用勺子舀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味道还在。
她走出厨房,走到院子里。
林青璇还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走吧。”云杳杳说。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回走。暮色越来越浓,天色从紫色变成了蓝黑色,从蓝黑色变成了纯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从北边的天际横跨到南边的天际,像一条白色的绸带,在夜空中缓缓飘动。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显得格外明亮。
忘忧峰的竹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静。竹影婆娑,风过留声,像一首无声的夜曲。梅树站在竹林的边缘,光秃秃的枝条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黑线,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
林青璇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着,听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听着远处的虫鸣,听着自己的呼吸。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像一面打破了的镜子,碎片散落在桌面上。
“杳杳。”林青璇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三天后我们去了东海,能找到那四个人吗?”
“能找到。”云杳杳说,“只要他们还在东海。”
“如果不在呢?”
“那就去别的地方找。”
“如果他们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我们找不到呢?”
“那就等。”云杳杳说,“等他们自己出来。总要出来的。混沌神殿的人不会永远躲着,他们有自己的任务,有自己的计划。只要我们不放弃找,总能找到。”
林青璇沉默了片刻。
“你总是这么有信心。”她说。
“不是有信心。”云杳杳说,“是没有别的选择。”
林青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也是。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你说能找到,就一定能找到。”
云杳杳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的山峰后面慢慢升起来了,不是圆月,是弯月,细细的一条,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夜空中。月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轻轻地盖在竹林上,盖在梅树上,盖在两个女孩子的身上。
“去睡吧。”云杳杳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林青璇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睡。别又坐到半夜。”
“知道了。”
两个人走进木屋,各自回了房间。
云杳杳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她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道文玉简,放在手心里,看着它。玉简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在夜明珠的柔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纹路很密,很细,像蛛丝一样,从玉简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她把玉简收回储物袋。
然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皂角的味道,干净的,清爽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三天后。那个岛,那个洞穴,那层黑色的釉,下面那个未知的空间,那四个逃走的黑袍人。她需要在下水之前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到。如果下面是一个祭坛,她该怎么办?如果下面是一个陷阱,她该怎么办?如果下面是一个传送阵,连通敌方寰宇,她该怎么办?
每一个“如果”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方案。她把这些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一样。
然后她才放松了意识。
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只是一瞬间。她只记得自己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宁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亮了。
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很粗,很亮,像有人用一支很粗的毛笔蘸了金粉,在地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下。线从窗户的底部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条金色的蛇,在地板上慢慢地爬行。
她眨了眨眼睛,坐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是那种清晨的、带着一点点湿气的、木头的凉。她踩着地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迎面扑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带着竹叶的清香。竹叶上有露水,风一吹,露水从叶子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梅树光秃秃的,枝头什么都没有,只有褐色的枝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茶。粥冒着热气,说明刚端出来不久。小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和醋,闻起来酸酸的。茶是绿茶,泡在白色的瓷杯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米香浓郁,红枣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梅树。
枝头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的,有裂纹。树洞还是那个树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小菜吃完了。茶也喝完了。
她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洗了,放好。然后走出木屋,站在院子里。
今天的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暖的,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她腰间那把新剑的剑鞘上。黑色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暗光,没有花纹,光秃秃的,像一根黑色的棍子。
她摸了摸剑柄,丝线缠得很紧,很密。握在手里不会打滑。
她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峰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整个天剑宗上,把山峰、竹林、大殿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远处有弟子在练剑,剑光闪烁,在阳光下像一道道闪电。有人在打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有人在炼丹,炼丹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带着药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
松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出来的早饭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钻进她的鼻孔,让她觉得自己的肺被洗了一遍。
她转过身,走进了木屋。
还有两天。
两天后,她就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