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在木屋里待了很久。不是在做准备,是在想事情。她把需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列了一个清单,然后一件一件地从储物袋里拿出来,摆在床上,清点了一遍。
内甲,穿在身上了。靴子,穿在脚上了。剑,挂在腰间了。三枚道文玉简,在储物袋里。丹药,她自己炼的那些,够吃一个月。干粮,林青璇昨天买的大饼,硬邦邦的,像砖头一样,她用牙齿咬了一口,咬不动,掰下一块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咽下去。水囊,两个,一个装满了凉白开,一个空的,到了海上可以用法术净化海水。绳子,金刚绳,手指粗,水火不侵,刀砍不断。渔网,一丈见方,网眼很细。海图,林青璇从东华城买的那份,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记住了几个可疑岛屿的位置,然后把海图卷起来,收进储物袋。
符箓,周正还没有送来。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金色,爬到了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上,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她想了想,觉得周正应该快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林青璇的,不是赵烈的,是周正的。沉重,有力,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而且只有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跟着。云杳杳从床上站起来,走出木屋,站在院子里。
周正从石阶上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比昨天赵烈拿来的那个大一些,鼓鼓囊囊的,从布包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符纸的黄色边角。他走到院子里,在云杳杳面前站定,把布包递给她。
“你要的符箓。”周正说,“十张传送符,十张防御符,十张攻击符。攻击符五种属性,火、水、雷、风、土,每种两张。王长老说,这些符箓都是上品,金仙境以下的修士用正好,太乙境的也能用,但效果会差一些。”
云杳杳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张符箓,黄色的符纸,红色的朱砂纹路,纹路很清晰,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的,像印出来的一样。她把符箓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了看,又一张一张地放回去。传送符的纹路是旋涡状的,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防御符的纹路是盾牌状的,方方正正的,边缘有锯齿形的花纹;攻击符的纹路是剑状的,细长的,从符纸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把把微型的剑。
“还有。”周正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递给她,“海图的补充。我查了东海以东五百里内的所有海图,标出了十一个没有名字的岛。其中七个太小,只有几丈方圆,一眼就能看完,藏不住人。另外四个比较大,方圆几十丈到上百丈不等,有地下空间的可能性很大。我把它们的位置标在玉简里了,你看看。”
云杳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海图中多了四个红色的圆点,分布在东海以东三百里到五百里之间。最远的那一个在最东边,靠近东海和北海的交界处,距离天剑宗大约两千里。她记住了这四个点的位置,把玉简收进储物袋。
“谢谢周师兄。”她说。
周正摆了摆手。“客气什么。你是天剑宗的弟子,帮你做事是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说,“三天后出发,你打算怎么走?飞舟还是御空?”
“飞舟。”云杳杳说,“御空太消耗灵力,到了岛上就没力气打了。飞舟虽然慢一些,但省力。周正师兄能借我一艘飞舟吗?”
“不用借。”周正说,“宗主说了,三天后你把飞舟开走就行。执法堂有一艘小的,速度快,隐蔽性好,最适合你们这种小规模的行动。我到时候帮你们准备好。”
“好。”
周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像是还有别的事要忙。云杳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处,然后走回木屋,把布包放在床上,打开,把三十张符箓一张一张地收进储物袋。她收得很仔细,把传送符放在储物袋最外层,方便取用;防御符放在中间层,攻击符放在最里层。每一张符箓的位置都有讲究,传送符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手,所以放在最容易取到的地方;防御符其次;攻击符可以慢一些,因为真正需要用攻击符的时候,往往已经拉开了距离,有足够的时间去取。
她收好了符箓,又把储物袋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内甲穿在身上了,不用放。靴子穿在脚上了,不用放。剑挂在腰间了,不用放。丹药放在一个小布袋里,小布袋放在储物袋的右上角,一伸手就能摸到。干粮放在左下角,水囊挂在袋口的绳子上。绳子、渔网、海图、玉简,放在中间层。三枚道文玉简单独放在一个夹层里,用一块软布包着,防止碰撞。
她把储物袋的袋口系紧,挂在腰间。储物袋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很不起眼。但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家当,丹药、符箓、干粮、水、绳网、海图、玉简,还有那三枚道文。
她摸了摸储物袋,确认袋口系紧了,然后转身走出了木屋。
院子里,林青璇站在梅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短剑,正在擦拭。短剑的剑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剑鞘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色。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短甲,短甲的甲片是金属的,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新靴子,黑色的,皮质的,靴底有很深的纹路,和她昨天从藏剑阁买的那双一样。
“你去藏剑阁买靴子了?”云杳杳问。
“早上去的。”林青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三万灵石,真贵。我把攒了好多年的积蓄都花光了。”
“不是还有灵晶吗?”
“那是你的,不是我的。”林青璇把短剑插回剑鞘,“我不花你的钱。”
云杳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在院子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脸上、手上,金色的,暖暖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光秃秃的梅树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吱呀”声。
“还差什么?”林青璇问。
“不差了。”云杳杳说,“该有的都有了。”
“你确定?”林青璇看着她,“不用再检查一遍?”
“不用。”云杳杳说,“检查过了。”
林青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短剑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峰。山峰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近处的山是翠绿的,远处的山是墨绿的,最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和天空融为一体。山腰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像几只正在吃草的羊。
云杳杳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些山峰。
“杳杳。”林青璇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第一世的你,如果知道这一世的你会在天剑宗,会有一群人护着你,会有一群人愿意跟你去东海送死,她会怎么想?”
云杳杳沉默了一会儿。
“她大概不会相信。”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不相信任何人。”云杳杳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池家的人教会了她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心对她好。所有人接近她,都是因为她是真神,是因为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她信我吗?”林青璇问。
云杳杳看着她。“信。”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有从她身上拿走任何东西。”云杳杳说,“你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林青璇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
“那就好。”她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南边又移到了西边。竹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院子的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石桌的表面烫得能煎鸡蛋。云杳杳不觉得热,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
林青璇也不觉得热。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短剑,慢慢地抚摸着剑鞘上的符文。符文是刻上去的,凹下去的,摸起来像一道道细细的沟壑。她的手指沿着符文的纹路慢慢地移动,一圈一圈的,像是在走迷宫。
“你饿了吗?”林青璇忽然问。
“不饿。”云杳杳说,“早上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
“我饿了。”林青璇站起来,“我去厨房找点吃的。你要不要?”
“不要。”
林青璇走进了木屋,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面条走了出来,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闻起来很香。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你做的?”云杳杳问。
“嗯。”林青璇边嚼边说,“早上揉的面,醒了一上午,现在煮刚刚好。你要不要尝一口?”
“不要。”
“尝一口嘛。”林青璇挑起几根面条,递到她嘴边。
云杳杳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把那几根面条吃了进去。面条很劲道,不软不硬,汤底是咸的,蛋是嫩的,葱花是香的。她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
林青璇笑了。“那再来一口。”
“不要了。你吃。”
林青璇没有勉强,自己把那碗面条吃完了。她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面条吃光了,连汤都喝完了。吃完后,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下午干什么?”她问。
“等。”云杳杳说,“等赵烈和周正的消息。等师父的消息。等天黑。”
“等天黑干什么?”
“睡觉。”云杳杳说,“明天一早出发。”
“这么早?”林青璇愣了一下,“不是说三天后吗?”
“明天是第二天。”云杳杳说,“今天第一天,明天第二天,后天第三天。我算过了,后天出发,到东海正好是傍晚。傍晚的时候光线不好,岛上如果有守卫,他们的视线会受影响。我们趁天黑上岛,趁着夜色下去,比白天安全。”
林青璇想了想。“有道理。那就明天出发。”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西边的方向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从石桌一直延伸到木屋的门口。影子是黑色的,薄薄的,像两张纸片贴在地上,风一吹就会飘走。
“我去找赵烈。”云杳杳站起来,“跟他确认一下出发的时间。”
“我跟你去。”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
赵烈住在忘忧峰的半山腰,是一间很小的木屋,比云杳杳住的那间小了一半。木屋的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药味——很浓的、苦涩的、像黄连一样的药味。赵烈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碗壁上沾着一层厚厚的药渣。
见云杳杳和林青璇走过来,赵烈站起来,把那碗药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被人拧了一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在门槛上。
“云师姐,林师姐。”他抱拳行礼。
“伤怎么样了?”云杳杳问。
“好多了。”赵烈活动了一下腰,“灵力恢复了大半,伤口也愈合了。明天出发没问题。”
“明天?”赵烈愣了一下,“不是后天吗?”
“明天。”云杳杳说,“明天一早出发。傍晚到东海,趁黑上岛。”
赵烈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在山门等你们。”
“你的飞舟能坐几个人?”
“我自己的那一艘?坐五个人没问题。我们四个加云清师父,正好。”
“飞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昨天就检修过了,阵法也检查了,没有问题。”
云杳杳点了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到石阶拐角处的时候,云杳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烈还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空碗,看着她们的方向,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的表情。
云杳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竹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短变长。院子里的石桌被晒了一整天,表面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板。林青璇在石桌上放了一杯茶,茶杯被晒得发烫,茶水的温度高得烫嘴。
“我去师父那里。”云杳杳说,“你在这里等我。”
“我也去。”
“你留下。”云杳杳看着她,“师父可能有事单独跟我说。”
林青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