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暖黄的灯光温柔得虚假,鼻尖是三明治残留的熟悉香气,眼前是他执念数年、早已殒命的幼驯染。
太真了。
真到让他几乎愿意沉溺在这场幻梦里,永远不要清醒。
可正是因为太过圆满、太过贴合他心底最深的贪念,才更像蜘蛛精心编织的囚笼。
幻境会篡改记忆、会伪造触感、会复刻执念,唯独伪造不了真实的痛感。
一瞬间,冰冷的念头轰然砸落进安室透混乱的脑海。
——疼痛可以锚定意识。
——疼痛可以撕碎幻境。
——只要足够痛,他就能分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骗局。
紫灰色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近乎偏执的决绝。
不等栗川光再开口试探,安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摸索至吧台下方。吧台下光线昏暗,堆叠着纸巾盒与备用餐具,那里摆放着用于切割食材的短小水果刀,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贴上指腹,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让他混沌纷乱的思绪短暂清明。
他没有丝毫犹豫。
指尖握紧刀柄,手腕微转,狠狠朝着自己侧腰捅了进去。
短促、锋利、毫无保留。
“嗤——”
布料割裂、皮肉破开的轻响淹没在咖啡厅轻柔的背景音乐里,混着远处客人低声闲谈的动静,微小到不会引来任何人侧目。
剧痛瞬间炸开,灼烧般贯穿四肢百骸,猛烈、真实、粗暴,将他所有混沌、拉扯、虚假的温柔尽数撕碎。
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内层衣物,顺着腰侧肌肤缓缓往下淌,在布料下晕开潮湿厚重的温热感。
眼前极致逼真的温柔幻境开始剧烈扭曲、闪烁、边缘碎裂,暖光斑驳晃动,栗川光温润的面容出现一瞬错位的重影,周遭桌椅、杯盏的轮廓跟着扭曲波动,幻境正在崩解。
是假的。
果然,都是假的。
心底最后一丝贪恋彻底熄灭,余下只剩一片寒凉。
他笃定这就是蜘蛛编织的执念幻境。否则无法解释——死去多年的幼驯染死而复生,却沦为组织成员,站在对立的黑暗阵营,这样讽刺圆满又残忍的画面,精准拿捏着他毕生无法放下的遗憾。
安室透呼吸剧烈紊乱,胸口起伏不停,唇色瞬间惨白,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紫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惊愕的人,眼底是美梦破碎过后极致的冷静与冷漠。
剧痛强行锚定了他涣散的意识,将他从蜘蛛编织的温柔梦魇里强行拽出。
视线彻底黑沉的前一秒,他清晰捕捉到栗川光彻底失控的神色——那个温润斯文的店长,第一次失了分寸,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伸手朝自己扑来,却在半途猛地顿住,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枷锁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无力上前。
听见那道温润的嗓音破天荒带上撕裂的慌乱,短促又颤抖地喊出:
“Zero!”
多么逼真的慌张,多么逼真的心疼。
安室透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自嘲。幻境向来擅长复刻人心底最贪念的温柔,幸好他足够清醒,以剧痛破局,亲手斩断这场荒唐的美梦。
天旋地转,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所有知觉。
——
再次回笼意识时,周遭是一片静谧的纯白。
凛冽枯燥的消毒水气味裹住四肢,取代了咖啡厅暖甜的烟火气,腰侧绵长沉钝的痛感清晰扎根在血肉里,每一次呼吸起伏,都会牵扯伤口,带出细碎尖锐的疼。
病房空荡荡的,没有人声,没有暖意。
只有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在地板上,浮尘在光束里缓慢飘荡,安静得过分,静到能听见自己缓慢起伏的心跳。
安室透睫毛轻颤,没有立刻睁眼。
残存的恍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刻入本能的极致警惕。他本就笃定之前的一切都是幻境,此刻孤身一人躺在这间陌生病房,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蜘蛛制造的幻梦彻底破碎,他终于回到了真实的现实里。
可就在这时,病房外侧阳台传来压低的男声,熟悉的声线让他紧绷的心神骤然一紧。
是栗川光的声音。
阳台的推拉门只留一道窄缝,他站在外面,刻意压低音量,褪去了平日对他的温和疏离,带上了几分对上级汇报时的恭谨与无奈。
“是,我知道任务原定今夜收尾。”
“但波本意外受伤,伤口很深,短期内无法行动,今晚的任务只能搁置。”
安室透的指尖微僵,听觉彻底绷紧,默默凝神捕捉阳台传来的通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模糊沉闷,隔着通讯器听不清晰,却能分明感受到其中翻涌的震怒与不满,断断续续的斥责砸落下来,带着组织上位者独有的冰冷威压,似乎在质疑以波本的能力,绝无理由出现这种低级又蹊跷的负伤失误。
栗川光背对着病房内部,侧头避开门窗方向,沉默听着,不曾辩解半句,等对方话音落下,才再度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请求:
“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及时留意他的状态。后续任务损失我会承担,这段时间,能不能让我留下来照顾波本?等他伤势好转,我们立刻补完所有任务进度。”
短暂的静默后,对面冰冷的回绝声清晰透过听筒传进来。
“不必。”
“波本身手顶尖、心性沉稳,无故负伤本就可疑,无需你耗费精力看护。”
“后续任务重新调配,取消你与波本的搭档排班,你即刻归队待命,配合新搭档执行后续工作。”
“照顾的事交给护工,不要在无关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余地。
阳台之上的栗川光陷入长久的死寂。
几秒后,那道温润的嗓音轻轻响起,低哑、无力,带着无法违抗的顺从:
“……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阳台归于寂静。栗川光收起通讯器,静立片刻,才抬手缓缓推开推拉门走进病房。
闭着眼的安室透,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寒凉彻骨。
此刻的他,仅凭入耳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最刺骨的真相。
诸伏景光,那个坚守正义、澄澈坦荡、本该殉道长眠的幼驯染,活了下来。
可他没有回归光明,而是隐姓埋名,蛰伏在组织,继续顶着苏格兰的代号,沦为黑暗的一员。
方才的通话字字诛心。
他顺从上级的训斥,无条件接受所有调度安排,连想要看护自己的微薄请求,被一句驳回便彻底妥协,毫无反抗的余地与立场。
数年缅怀,数年执念,数年独自背负的孤寂与遗憾,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以血肉为代价撕碎幻境,最终等来的,却是比虚假美梦更残忍的现实——他的幼驯染,亲手选择了黑暗,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这就是蜘蛛的能力吗?哈!还真是看得起他。
栗川光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床上休养的人。方才电话里冰冷的指令沉甸甸压在他心口,指尖微微发僵。他没有立刻靠近病床,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静静落向安室透苍白无血色的脸。
安室透全程维持着平稳绵长的呼吸,眼睑沉沉闭合,纤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完美伪装出深度昏睡的模样。可他所有的感官早已绷至极限,一丝一毫的动静、一缕细微气息,都被他死死捕捉。
栗川光静静伫立在原地,蓝灰色眼眸覆着一层沉沉的晦涩。细框眼镜衬得他眉眼依旧温润,可眼底藏不住的后怕、焦灼与疑虑,层层叠叠翻涌。
直到现在,咖啡厅那一幕依旧在他脑海反复回放。前一秒还平静对峙、闲谈任务的搭档,下一秒眼底骤然蒙上偏执的冷意,毫不犹豫抓起刀刺向自身。
Zero突如其来的失神、错乱的记忆、遗忘的任务,最后这近乎自毁的破局举动,像一团缠绕不散的迷雾,压得他心口发闷,百思不解。
他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病床更近。视线缓缓扫过安室透惨白的脸颊,掠过毫无生机的薄唇,最终定格在薄被下缠着厚厚绷带的腰侧——那道由对方亲手划开的伤口,刺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痛。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许久,终究不敢伸手触碰。
良久,他垂下眼,气息轻得近乎消融在空气里,低低呢喃,带着无人听懂的疲惫与茫然:
“Zero,你到底在想什么。”
话音极轻,是独属于他的、无声的叹息。
下一秒,床上人的睫毛极细微地一颤,快得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栗川光望着病床许久,指尖反复蜷缩舒展,压下所有心疼与不舍。上级的命令字字冰冷,他无权继续停留。
他收回目光,压下满腔酸涩,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青年,眼底翻涌着隐忍、疑惑、后怕与怅然。终是转身,轻轻带上病房的房门。
全程装睡的安室透依旧一动不动。
紧闭眼眸之下,紫灰色瞳孔覆满冰封般的警惕、失望与彻骨疏离。
两人隔着病床,隔着生死过往,隔着错位认知,一道巨大无解的误会,就此深深扎根。
病房重归死寂。
……
不多时,走廊再度响起平缓的脚步声,步伐稳定,一步步靠近门口。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护工走入病房。
来人身形清瘦,一头银灰色半长发慵懒垂落肩头,抬眼瞬间,一双通透幽深的紫罗兰色眼眸映入室内。
刚悄悄掀开一条眼缝的安室透心底骤然一紧,凝神打量。
乍一看,柔和轮廓与清寂气质,莫名有几分萩原研二的影子。
可仅仅一瞬,这点恍惚便彻底碎裂。
不对。
绝对不是研二。
萩原研二眼底永远带着松弛明亮的笑意,坦荡鲜活。但这个人的眼神,冷静深邃,藏着俯瞰一切的审视与算计,完全不同。
安室透压下心悸,余光扫过胸前工卡,白底黑字:栗原贤人。
此刻他的身份,是前来接替看护安室透的护工。
无人知晓,这具名为栗原贤人的躯壳内,刚刚完成意识交接。江怀瑾,占据栗山井身体、代号科尼亚克,方才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临时将栗田纯派出去和栗川光汇合,终于腾出空闲,借用栗原贤人的身份前来病房探视。
意识落定那一刻,他立刻捕捉到床上人的气息。
气息频段与降谷零高度同源,内里精神底色却全然不同。没有属于他的精神烙印,脑海深处残留一丝极淡、隐蔽的洗脑痕迹,来自朗姆的干预。
江怀瑾眸底掠过一丝兴味,静立病床前,看着刻意伪装沉睡的青年,淡淡开口,一句话直接戳破伪装:
“你不是安室透,却又是安室透。”
刹那间,安室透浑身僵硬,心神巨震。
脊背绷紧,呼吸险些错乱。
自从踏入幻境,这是第一个一眼看穿他异常、识破他本质的人。
他无法继续装睡,缓缓掀开眼皮,紫灰色瞳孔牢牢锁在来人身上,戒备拉满,语气冷锐,反向试探:
“那你呢。”
“你也不是栗原贤人。”
他目光锐利,捕捉到方才一闪而过的神色变化,笃定开口:
“更不是萩原研二。”
方才这人初见他时眼底短暂掠过怀念与遗憾,转瞬就变成冷静打量评估。研二绝不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暂时想不透缘由,但安室透已经确定,眼前的护工是假的。
江怀瑾垂眸看向床上青年,紫罗兰色眼眸沉静无波,坦然颔首,音色清冷温和:
“你很聪明。”
“我确实不是他,只是借用这层身份过来。”
说着,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慢条斯理向内收拢,动作轻缓,裹挟着绝对的掌控威压,仿佛指尖攥住所有人命运丝线。
“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们原本的结局,全都是死局。”
“是我出手,才让他们活了下来。”
“所以他们的身体、意志、行动,全部听我调遣——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吗。”
他微微倾身,靠近病床,字字清晰,捅破隔阂与真相: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安室先生。”
“或者,我该称呼你——降谷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