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愿受三问九考”的宣告如石投静湖,在庭院中激起层层涟漪。回廊下的林家子弟们神色各异——有面露讥讽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少数眼中闪过钦佩之光的。但所有这些情绪都被笼罩在一张更大的网下——那是宗家九百年规矩织成的无形牢笼,此刻正缓缓向楚风收紧。
林守拙手中紫檀木杖轻轻一顿,声音不高却传遍庭院:“既如此,按祖制,外姓受考者需先‘净身三日’。楚风,这三日你需住在‘听竹轩’,斋戒沐浴,静心凝神。三日后辰时,正式开始三问九考。”
“净身三日”四字一出,林薇薇脸色微变。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对林守拙道:“林老,祖制中的‘净身三日’指的是考前调息,为何要住听竹轩?那是宗家思过之地,灵气稀薄,常年阴冷,对考前调息有害无益!”
林守拙还未开口,他身侧那位面色红润的族老林镇岳便沉声道:“薇薇丫头,你虽流落在外多年,却也该记得宗家规矩——外姓受考者,需隔绝外界干扰,以示诚心。听竹轩虽偏,却是最合适的静心之所。怎么,你对宗家的安排有异议?”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将问题上升到是否遵守宗家规矩的高度。林薇薇咬紧下唇,还想争辩,却被楚风轻轻拉住手臂。
“晚辈听从安排。”楚风面色平静,“只是不知这三日斋戒,具体有何禁忌?”
林镇岳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仿佛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右手一抬,立刻有一名穿着深蓝色管事服的中年男子从回廊阴影中快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这是《受考者斋戒规》,共七十二条。”管事声音平板无波,开始诵读,“第一条,居听竹轩期间,不得踏出轩外十步;第二条,每日饮食仅限辰时、午时、酉时三次,每餐一粥一菜,不得沾荤腥;第三条,不得与任何林家子弟私下交谈;第四条,不得动用武力或能量修炼;第五条……”
他一口气念了二十余条,条条都是限制。最后合上帛书:“余下细则已送至听竹轩内,楚先生可自行查看。若有违反任何一条,视为放弃考验,立即逐出林宅。”
庭院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这些规矩明面上是为了“净心”,实则是要将楚风困在一方狭小天地中,用孤寂和限制消磨他的锐气。三日不能修炼、不能与人交流、饮食简陋、行动受限——对任何一个武者来说都是煎熬。
楚风却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请问听竹轩在何处?”
管事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林薇薇想要跟上,却被林镇岳拦下:“薇薇,你既已回归宗家,这三日便住在你母亲的旧院‘揽月居’。有些家族事务,需要你参与商议。”
这是要将她和楚风彻底分开。林薇薇看向林守拙,老人闭目不语,显然是默许了这种安排。她心中了然——这是宗家对楚风的第一重考验,不仅要考验楚风本人,也要考验她在家族与楚风之间的立场选择。
“薇薇,去吧。”楚风对她微微一笑,“三日后见。”
他眼神中的平静让林薇薇稍稍安心。她深吸一口气,对林镇岳行礼:“是,薇薇遵命。”
两人就此分开,一个被引向内宅西侧的揽月居,一个则朝着宅院最偏僻的东北角走去。
一、听竹轩:思过之地的无声较量
听竹轩坐落在林氏老宅的东北角,背靠陡峭山壁,前方是一片稀疏的竹林——竹叶枯黄,显然此地的地气稀薄,连植物都难以茂盛。轩舍是三间简陋的木屋,门窗上的漆皮斑驳脱落,檐角挂着蛛网。推门而入,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家具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薄薄的草席,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那卷《斋戒规》帛书。
引路的管事停在轩外十步处,面无表情地说:“楚先生,从现在起,您不得踏出此范围。三餐会有人送来,放在门口石墩上。若有其他需求——”他顿了顿,“按规矩,受考者不得提任何需求。”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显然身负不弱的修为。
楚风站在轩舍门口,环顾四周。后背感知节点悄然展开,瞬间捕捉到了至少六处隐蔽的监视点——竹林中有两处,山壁上有三处,连屋顶的瓦片下都藏着一个微型的能量感应器。这不是防备他逃跑,而是在记录他的一举一动,寻找可能的违规之处。
“好精密的监控网。”楚风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走进屋内。
桌上那卷帛书展开足有三尺长,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楚风快速浏览,发现所谓的七十二条规矩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的行为:连打坐的姿势都有规定(必须盘膝正坐,不得侧卧),呼吸的节奏都有要求(需与林宅晨钟暮鼓同频),甚至连饮水的次数都有限制(每日不得超过三杯)。
最微妙的是第三十九条:“受考者需时刻保持心境平和,不得显露烦躁、不满、傲慢等情绪。”这一条主观性极强,意味着只要监控者认为楚风“情绪不对”,就可以判定违规。
“既要消磨锐气,又要逼人犯错。”楚风在木椅上坐下,七个节点在体内缓缓运转,但能量收敛到极致,连油灯的火焰都没有晃动——他早就发现,那盏油灯的火芯里藏着能量感应装置,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都会被记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辰时已过,巳时的阳光勉强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楚风没有打坐,也没有翻阅那卷帛书,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枯黄的竹林。
他在观察。
右小腿智慧节点全速运转,分析着竹林的布局、土壤的成分、空气的流动、甚至每一片竹叶的枯黄程度。三分钟后,他得出结论:这片竹林之所以凋零,不是因为地气稀薄,而是因为地下埋设了某种能量汲取装置——它在持续抽取这片区域的灵气,人为制造出一个“修炼荒漠”。
“连环境都要控制。”楚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种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毒辣。武者居于灵气稀薄之地,本能地会感到不适,如同常人缺氧。三日下来,身体状态必然下滑,更别提保持最佳的战斗状态。
便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憨厚的老仆端着托盘走到轩外石墩前,放下托盘后匆匆离去,全程没有抬头看楚风一眼。
楚风起身走到门口。托盘上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一杯清水。他端起托盘回到屋内,没有立刻用餐,而是先用指尖轻触碗沿——温度适中,不烫不冷。再细看那碟腌萝卜,切得大小均匀,刀工精湛,不像是普通仆役的手艺。
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粥是用上等粳米熬制,虽然稀薄,但米香纯正;腌萝卜咸淡适中,脆爽可口。这看似简陋的餐食,实则暗藏讲究——既要让受考者感到清苦,又不能真的在饮食上亏待,落人口实。
“连一顿饭都要算计。”楚风慢慢吃完,将碗碟放回托盘,端到门口石墩上。整个过程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叹息,没有皱眉,甚至连进食的速度都保持恒定。
竹林深处,某个监视点内,两名穿着灰色劲装的林家子弟正通过水晶镜观察着听竹轩。这种“观天镜”是林家秘术之一,能在三里内清晰看到目标的细微动作,连表情变化都逃不过。
“倒是沉得住气。”年长些的子弟低声道,“换了别人,被扔到这鬼地方,早就坐立不安了。”
年轻的那个撇撇嘴:“装模作样罢了。这才第一天,看他能撑多久。林破云师兄交代了,要特别留意他有没有偷偷修炼——只要抓到一次,立刻上报,取消他的考试资格!”
“嘘,小声点。”年长者瞪了他一眼,“咱们只管记录,别多事。宗家这潭水深得很,楚风背后有林守拙长老,林破云背后有林镇岳族老,咱们夹在中间,做好本分就行。”
年轻子弟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但还是闭上了嘴。
二、揽月居:林薇薇的家族博弈
与此同时,内宅西侧的揽月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林薇薇母亲林清月出嫁前居住的院落,虽然二十多年无人长住,但一直有人打扫维护。庭院中植满桂花,此时正值花期,金黄色的碎花缀满枝头,香气馥郁。三间正房宽敞明亮,家具摆设虽不奢华,却件件精致,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但林薇薇无心欣赏。她此刻正坐在正厅内,面对三位宗家的女眷——都是她的姑母、婶母一辈。
“薇薇啊,你母亲走得早,有些事可能没来得及教你。”坐在上首的是林镇岳的妻子周氏,五十出头,穿着绛紫色锦缎衣裙,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说话时手中不停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咱们林家是千年世家,最重规矩。你既然回来了,就要守林家的规矩,不能再像在外面那样……随意。”
“随意”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旁边两位女眷——分别是林守拙的儿媳赵氏和林正严的妻子孙氏——也都点头附和。
林薇薇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伯母教训的是。薇薇自幼在外,确实对宗家规矩了解不多,还请伯母多指点。”
她这般顺从的态度让周氏颇为满意,语气缓和了些:“指点谈不上,只是提醒你几句。比如你和那位楚风的事——”
来了。林薇薇心中一凛。
“按理说,你母亲当年执意嫁到临江,已经算脱离了宗家。你的婚约,本不该由宗家过问。”周氏话锋一转,“但如今你既已认祖归宗,那么婚姻大事,就必须按宗家的规矩来。楚风此人,来历不明,修炼的又是歪门邪道,宗家上下都不看好。”
孙氏接口道:“是啊薇薇,你可要想清楚。林破云那孩子就不错,虽然脾气躁了点,但天赋高,又是执法堂副堂主的儿子,前途无量。你若嫁给他,才是真正的回归宗家。”
林薇薇终于明白这场“家族事务商议”的真实目的——是要切断她和楚风的关系,将她重新纳入宗家的婚姻棋盘。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多谢伯母、婶母关心。只是薇薇的婚事,母亲临终前已有安排。而且楚风此次进京,是应林守拙长老之约,参加中秋之约。若宗家真认为他不堪,又何必给他考验的机会?”
这话柔中带刚,既搬出了母亲遗命,又点出了林守拙的态度。周氏脸色微沉,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林守拙长老是宗家‘守阁人’之首,我们自然尊重。但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有时难免……念旧情。苏云歌毕竟曾是他最看好的外姓弟子。”
赵氏轻声道:“薇薇,我们是为你好。楚风现在住在听竹轩,那是思过之地,你可知意味着什么?宗家这是在给他下马威,也是在给你传递信号——宗家不认可他。你若执意站在他那边,日后在宗家会很难立足。”
三个女人一台戏,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林薇薇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这种绵里藏针的家族博弈,比商场上的明争暗斗更耗费心神。
“伯母、婶母的好意,薇薇心领了。”她站起身,微微躬身,“只是母亲遗命不可违,楚风于我有救命之恩,于倾城国际有再造之功。无论如何,薇薇都会站在他这一边。至于宗家的态度——”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宗家真如各位所说,是讲规矩、重德行的千年世家,那么就该给楚风一个公平的考验机会。而不是用这些规矩障碍,试图逼他知难而退。”
这话已有些锋利。周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孙氏和赵氏也都皱眉。
正厅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便在这时,庭院外传来通报声:“林守拙长老到——”
三、暗流:年轻子弟的试探
听竹轩的午后寂静得可怕。楚风在屋内静坐了两个时辰,期间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再没有任何声响。这种极致的安静本身也是一种折磨——它会放大人的感官,让人对时间的流逝变得敏感,对细微的声响过度反应。
但楚风的心境没有丝毫波动。七个节点在体内以极低的频率运转,保持着一种类似“龟息”的状态——能量不外泄,但随时可以爆发。这是他母亲苏云歌笔记中记载的“节点蛰伏术”,专门用于应对需要长时间隐藏实力的场合。
申时三刻,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送餐的仆役,而是三个人的脚步声——步履轻重不一,但都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沉稳节奏。
楚风没有起身,依旧闭目静坐。
脚步声在听竹轩外十步处停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装出的恭敬:“楚风师兄在吗?小弟林青书,携两位族弟前来拜访。”
按规矩,受考者不得与林家子弟私下交谈。但这几人显然不是来交谈的——他们是来“拜访”,而且是站在规矩允许的边界线外,既不算违规,又能达到骚扰的目的。
楚风睁开眼,走到门口。轩外站着三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都穿着林家子弟的青色练功服。为首的面容清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但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正是刚才说话的林青书。他身后两人一个身材魁梧,一个精瘦如猴,眼神都不太友善。
“三位有何指教?”楚风站在门内,没有踏出半步。
林青书拱手:“不敢称指教。只是听闻楚风师兄以七个节点之身,竟能让问心石显白光,实在令人敬佩。小弟不才,修炼林家‘青松劲’七年,至今还在第三层徘徊。今日特来请教——不知节点修炼,与古武修炼,究竟孰强孰弱?”
这话问得刁钻。若楚风回答“节点更强”,那就是贬低林家武学;若说“古武更强”,又等于否定自己的道路;若避而不答,则显得怯懦。
楚风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林师弟既然修‘青松劲’,当知青松之妙,在于根深。根扎多深,树长多高。节点与古武,如同松树与柏树,品类不同,何必比高下?关键在于——”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的根,扎得够深吗?”
林青书笑容一僵。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楚风在暗指他根基不稳,七年才到第三层,实属平庸。
那魁梧子弟忍不住开口,声音粗豪:“说得好听!不就是不敢比吗?什么根深根浅,武者就是要分高下!楚风,你敢不敢接我一拳?不用能量,只比拳劲!就站在那儿,我不踏进十步范围,你也不出来,咱们隔空对一拳,如何?”
这提议更阴险。隔空对拳,看似公平,实则对楚风不利——他站在门内,发力空间有限;对方站在空旷处,可以全力施展。而且若楚风应战,无论输赢,都可能被判定为“显露争强好胜之心”,违反斋戒规矩。
楚风的目光扫过三人,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三位师弟可知,这听竹轩为何叫‘听竹’?”
林青书皱眉:“不就是因为外面这片竹林吗?”
“是,也不是。”楚风指向院外那片枯黄的竹子,“你们看这些竹子,竹节间距不一,竹叶枯黄稀疏。但若细听风吹竹叶之声,会发现每七片叶子响动的频率,与每七根竹子摇曳的节奏,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共鸣。”
他说话间,右手在身侧轻轻一拂——动作幅度极小,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但就在这一拂之下,院外的竹林忽然无风自动!枯黄的竹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初听杂乱,细听却仿佛某种古老的音律。
更诡异的是,林青书三人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脉动,仿佛大地在呼吸。震动很轻,却让他们体内运转的“青松劲”出现了瞬间的紊乱,气血微微一滞!
“这是……”精瘦子弟脸色一变。
楚风收回手,竹林恢复平静。他淡淡道:“万物皆有其律。武者修武,修的是与天地同律。林师弟,你的拳劲再强,能强过这片竹林扎根大地三百年的‘势’吗?”
这话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武学比较,上升到了“道”的层面。林青书三人面面相觑,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便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青书,你们三个在这里做什么?”
一位穿着灰色布衣、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的老者缓步走出。他看起来七十有余,头发稀疏,步履蹒跚,但楚风的后背感知节点立刻发出警报——这老者体内蕴含着极其恐怖的“气”,如休眠的火山,一旦爆发,足以焚山煮海!
林青书三人见到老者,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七叔公。”
被称作“七叔公”的老者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向楚风,打量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小子,有点意思。能引动这片‘困龙竹’的残阵共鸣,苏云歌的儿子,果然不一般。”
他走到听竹轩外五步处——已经踏入了楚风不得外出的范围,但没有任何人敢阻止。老者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抹抹嘴:“不过光会耍嘴皮子没用。林家的三问九考,第一问‘问心’,第二问‘问道’,第三问‘问武’。你母亲当年止步于第二问,你可知道为什么?”
楚风心中一动。母亲笔记中对林氏老宅的考验记载甚少,只提过“三问九考,非人力可全通”。具体细节,从未提及。
“请前辈指教。”楚风执礼。
七叔公又灌了一口酒,嘿嘿笑道:“指教谈不上,就是告诉你——林家的规矩,是活的。你以为守规矩就能过关?错了!规矩是网,你要做的不是不触网,而是在不破网的前提下,让织网的人自己把网收起来。”
这话玄奥,林青书三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楚风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他听懂了。宗家的下马威,这些规矩障碍,本身也是考验的一部分。考验的不是他能否遵守规矩,而是他能否在规矩的束缚中,依然展现出值得宗家重视的价值。
“多谢前辈。”楚风深深一躬。
七叔公摆摆手,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边走边哼着小曲:“网罗天下客,槛困四方龙……嘿嘿,有意思,有意思……”
林青书三人见状,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也匆匆离去。只是临走前,林青书回头看了楚风一眼,眼神复杂——有忌惮,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
四、夜访:管事的最后一击
夜幕降临,听竹轩内没有点灯——那卷帛书规定,入夜后不得有光亮,以免“扰天地阴阳平衡”。楚风盘膝坐在草席上,在黑暗中静坐调息。
亥时三刻,又有脚步声传来。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收敛,若不是楚风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来人停在门外,没有敲门,而是低声道:“楚先生,老奴林福,奉管事之命前来送‘净心茶’。”
楚风睁开眼。按规矩,酉时之后不得进食饮水,这“净心茶”来得蹊跷。
“放在门口即可。”他平静回应。
门外沉默片刻,林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低:“楚先生,这茶……您最好现在就喝。管事说了,净心茶需在亥时三刻饮用,方有静心凝神之效。若您不喝,明日早报上会记一笔‘拒饮净心茶,心不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喝,就是违规;喝,谁知道茶里有什么?而且一旦喝了,就等于开了一个口子——今夜可以破例送茶,明夜就可以破例送别的,规矩的弹性一旦被打开,后面就会有无数的陷阱等着。
楚风起身,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手中端着托盘,盘上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月光下,林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福管事在宗家服务多少年了?”楚风忽然问。
林福一怔:“老奴……服务林家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楚风点点头,“那么你应该记得,二十三年前,苏云歌住在哪间院子?”
林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差点洒出:“苏……苏先生当年住的是‘听雨轩’,在内宅东侧,是贵客之礼。”
“听雨轩。”楚风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那我再问你,听雨轩与听竹轩,直线距离不过三百步,为何一个灵气充沛如春,一个灵气稀薄如冬?”
林福额头渗出细汗:“这……老奴不知。”
“你不是不知,是不敢说。”楚风的目光如刀,即使隔着门,也让林福感到脊背发凉,“听竹轩地下埋着‘汲灵阵’,是二十三年前苏云歌离开后,有人特意布下的。布阵之人,就是今日让你送茶的那位管事,对吧?”
“哐当——”
林福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茶杯摔得粉碎,茶水四溅。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楚风继续道:“你不必害怕。我只是告诉你,宗家这些手段,我都清楚。回去告诉那位管事,也告诉他背后的人——下马威到此为止。三日后,我会堂堂正正踏上登天阶。若还有人想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介意让整个宗家看看,苏云歌的儿子,到底继承了母亲多少本事。”
林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离了听竹轩。
楚风关上门,重新坐回草席。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母亲笔记中确实提过林家有“汲灵阵”,但没说是谁布下的。他之所以能点破,是靠智慧节点分析了竹林下的能量流向,逆向推演出了阵法的布置时间和手法特征。
至于那位管事……楚风通过白天的观察,早就发现有几个仆役在送餐、打扫时,眼神闪烁,动作僵硬,显然是受人指使在监视他。而能调动这么多人的,只有内宅管事这一级别。
“第一日,试探我的定力;第二日,该来点真格的了。”楚风闭目,七个节点开始以特殊频率运转——不是修炼,而是在体内构建一个微型的能量循环。这是苏云笔记中记载的“内天地”雏形,可以在极端环境中维持身体状态不坠。
夜还很长。
而在内宅深处的一间书房内,那位穿着深蓝色管事服的中年男子——内宅大管事林永年——正听着林福结结巴巴的汇报。他手中把玩着一对玉核桃,面色阴沉。
“汲灵阵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林永年声音冰冷。
“老奴……老奴不知。”林福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林永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毫无温度:“有点意思。看来林守拙长老看中的人,确实不简单。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听竹轩的方向:“规矩就是规矩。明日开始,按最严的标准执行——送餐时间误差不超过三息,饮水量精确到滴,连他呼吸的次数,都要给我记下来!”
“我倒要看看,在这张规矩织成的网里,你这条过江龙,能翻出什么浪花。”
窗外月光清冷,林氏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九百七十三年的规矩,九百七十三年的门槛,正静静等待着下一个试图跨越的人。
而楚风不知道的是,在他与各种规矩障碍周旋的同时,林氏主堂最深处的“静思斋”内,一位穿着朴素灰袍、正在焚香静坐的老人,刚刚听完关于今日所有事件的汇报。
老人面前没有镜子,没有水晶,但他仿佛亲眼看到了听竹轩外的一切——楚风与林青书的对话,七叔公的出现,甚至林福送茶的那一幕。
香炉中青烟袅袅,老人在烟雾中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看似浑浊,实则深邃如星空,目光所及,仿佛能看透时光,看穿人心。
“规矩……网……”老人低声自语,声音苍老却带着奇异的韵律,“苏云歌,你当年破不开这张网,所以你走了。现在你儿子来了,他会怎么做呢?”
他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那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剑意。
纸上写的是——
“破茧”。
夜色更深了。
听竹轩内,楚风忽然感到怀中的那枚羊脂玉扳指微微发热。他取出扳指,在黑暗中,那缕血色沁纹竟隐隐发出微光,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扳指指向的,正是静思斋的方向。
楚风握紧扳指,眼中七点星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三日后。
登天阶。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