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传来鸟雀的啁啾声，混合着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给这个安静的清晨添上了几分生气。
卡面来打坐在餐桌前，低着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
他的面前摆着和昨天一样的早餐——几碟小菜，一碗粥，几样精致的点心。食物的香气袅袅升起，钻入鼻腔，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在想昨晚的事。
那个叫艾德里安的少年，伊修加德家族，参军，天赋激活。
以及今天中午，村中心广场。
他的勺子无意识地在碗里画着圈，目光有些恍惚。
“阿尔。”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卡面来打抬起头。
他的父亲——那个面容刚毅、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昨晚……睡得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卡面来打摇了摇头。
“还好。”
他轻声说。
他的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沉默再次降临。
卡面来打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该开口了。他放下勺子，坐直身体，看向他的父亲。
“父亲。”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
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嗯？”
卡面来打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去参军。”
话音落下，饭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他的父亲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卡面来打，那双眼睛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诧异，也有一丝恼怒。
沉默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然后，他的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却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
“参军？”
卡面来打点了点头。
“是。”
他的父亲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阿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是一个商人家族。”
他缓缓开口。
“从你曾祖父那一辈开始，我们就在落枫村做生意。三代人，辛辛苦苦，一点一点积攒，才有了今天的家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虽然不大却布置精致的饭厅，扫过那些虽然朴素却质地考究的家具。
“这些……”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都是留给你的。”
他看着卡面来打。
“家里的钱，够你吃喝一辈子了。”
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为什么……要去当兵？”
卡面来打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完全不认识、却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着他“父亲”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担忧，有深深的关爱，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阿尔”听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口了。
“父亲。”
他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
“您说的没错。家里的钱，够我吃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
“但是，父亲——”
“一辈子，有多长？”
他的父亲愣住了。
卡面来打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
“您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北境冰原异动。边境的巡逻队，好几支失联了。有人在说，看到了死人在行走。”
“我不知道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但我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北境冰原冲出来，危机到了人族的领地，落枫村能挡得住吗？”
他的父亲沉默了。
卡面来打看着他。
“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的商铺，在这里。我们三代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也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打过来了，我们往哪里跑？”
“我们能跑得掉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父亲，我不想等到那一天，只能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惨叫，祈祷那些东西不要发现我。”
“我不想等到那一天，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拿起武器。”
“我不想等到那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的父亲。
“看着您，看着这个家，被那些东西毁掉。”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话音落下。
饭厅里，一片死寂。
他的父亲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平静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他缓缓低下头。
他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看着那些他每天都会看到、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东西。
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长，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阿尔……”
他的声音沙哑。
“你长大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卡面来打。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欣慰，有骄傲，有深深的担忧，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
他顿了顿。
“那就去吧。”
卡面来打看着他。
“父亲……”
他的父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让护卫陪你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沉稳。
“如果没有天赋……就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卡面来打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他用“父亲”称呼的男人，这个他完全不认识、却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着重要角色的男人。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好。”
——
中午。
落枫村中心广场。
当卡面来打带着那个沉默的护卫，穿过几条街道，来到这片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广场很大。
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青石铺就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泽。广场四周，是一些低矮的房屋——有酒馆，有铁匠铺，有杂货店，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店铺。此刻，那些店铺的门口、屋檐下、台阶上，都站满了人。
而广场中央，更是人山人海。
至少有三四百人聚集在那里。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但最多的，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们。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有的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有兴奋，也有恐惧。
而他们身上，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绫罗绸缎，有粗布麻衣，有半新不旧的棉袄，也有打满补丁的破衫。
穷的，富的，美的，丑的，此刻都挤在一起，等待着同一件事。
卡面来打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艾德里安。
那个少年站在人群的边缘，靠在一根木柱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然是粗布，但至少没有破洞，也洗得很干净。他的头发也梳理过了，不再像昨晚那样凌乱，露出一张干净俊美的脸。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卡面来打的方向。
然后，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阿尔！这边！”
他的声音清亮，穿透了人群的喧嚣。
卡面来打微微点了点头，迈步朝他走去。
那个沉默的护卫，依然跟在身后五步之外。
——
“你终于来了！”
艾德里安一把拉住卡面来打的胳膊，把他拽到木柱旁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埋怨，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他的真实想法。
卡面来打看着他。
“我说了会来。”
卡面来打打趣道。
艾德里安咧开嘴笑了。
“行行行，来了就好。”
他松开手，转过身，指向广场中央那个临时搭起的木台。
“你看，那就是测试的地方。”
卡面来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木台。木台上铺着红布，摆着一张长桌，长桌后面坐着几个穿着长袍的人。其中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法袍，袍子上绣着复杂的银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面前，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是透明的，此刻还没有任何光芒。
“那个穿蓝袍子的，就是从王城来的魔法师。”
艾德里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各个村子测试年轻人的天赋。愿意参军的，就可以报名。”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不过嘛，像我这种早就觉醒天赋的，就不用测试了。”
他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他的掌心，骤然凝聚起一团翠绿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润柔和，如同春天的嫩叶，在他掌心缓缓流转、盘旋。
周围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有人发出惊叹声。
“哇……”
“那是自然魔法？”
“好厉害……”
艾德里安听着那些惊叹声，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他收起光芒，转过身，看着卡面来打。
“怎么样？”
他的语气带着炫耀。
“厉害吧？”
卡面来打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骄傲，看着他身上那种少年特有的张扬生命力。
他轻轻点了点头。
“厉害。”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艾德里安更得意了。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
“下一位——德里安！”（用的假名）
木台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到我了？”
他挠了挠头，看向卡面来打。
“那我先去了。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啊。”
他拍了拍卡面来打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朝木台走去。
他的步伐轻快而自信，仿佛那不是一场关乎命运的测试，而只是一场简单的表演。
卡面来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上木台，走到那个穿蓝袍的魔法师面前。
魔法师抬起头，看着他。
“德里安？”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是我。”
魔法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天赋……已经觉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
“对。之前阴差阳错就觉醒了。”
他抬起手，再次凝聚起那团翠绿色的光芒。
魔法师看着那团光芒，眼睛微微亮起。
“自然系……纯净度很高……不错，很不错。”
他点了点头。
“你愿意参军吗？”
艾德里安几乎没有犹豫。
“愿意！”
魔法师笑了笑。
“好。签个名字吧。”
他推过来一张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旁边放着一支羽毛笔，笔尖蘸着墨水。
艾德里安拿起笔，俯下身，在那张羊皮纸上飞快地签下了名字。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迟疑。
签完名，他直起身，对魔法师点了点头。
“谢谢大人。”
魔法师摆了摆手。
“去吧。会有专人联系你的。”
艾德里安转过身，跳下木台，大步流星地朝卡面来打走来。
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搞定！”
他走到卡面来打面前，双手叉腰，昂起头。
“怎么样？快吧？”
卡面来打看着他。
“快。”
艾德里安咧开嘴笑了。
然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卡面来打。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卡面来打的肩膀。
“别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他的声音，带着真诚的鼓励。
“嗯。”
——
“下一位——阿尔弗雷德！”
木台上，那个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卡面来打深吸一口气。
他迈开脚步，朝木台走去。
身后，艾德里安的声音响起。
“加油！兄弟！”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继续向前走。
木台不高，只有十几级台阶。
但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他的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测试会是什么结果。他不知道，如果测试失败，这段记忆会走向何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必须按照这段记忆的轨迹，一直走下去。直到找到离开的方法。
他走上木台。
那个穿蓝袍的魔法师，正用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深邃如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尔弗雷德？”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卡面来打点了点头。
“是我。”
魔法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向面前那颗透明的水晶球。
“把手放上去。”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什么都不要想。”
卡面来打看着那颗水晶球。
水晶球静静的，透明的，没有任何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