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从西边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把红木照得透亮。远处校场那边隐约传来士兵们收操的号子声，混着几声笑骂，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着不吵，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他放下汤碗，忽然说了一句。
“真好啊。”
他母亲抬头看他。
“什么好？”
“就这个。”
齐格飞拿筷子比划了一圈桌面。
“吃饭，喝汤，听你们拌嘴。外面校场上那帮家伙闹腾。都挺好的。”
他父亲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
“那可不。龙血堡这地方，几百年没出过乱子。你爷爷那辈就把周围收拾得服服帖帖，到我这辈更省心，连山匪都找不出几窝来。你以后接了堡主的位置，接着省心就行。”
齐格飞没接这话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爸，我跟你说个事。”
他父亲抬眼看他。
“说。”
“那个梦。”
齐格飞把筷子搁下来。
“我之前跟母亲提了一嘴，没细说。梦里不光是认识了个朋友，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仗打起来了，整片大陆都在打，死了很多人。有兽族，有人族，有精灵族，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有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魔，还有——”
他停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还有什么？”
他父亲问。
“还有一个人。”
齐格飞说。
“脸是我，但不是我。他在用我的身体干别的事。我想挣扎，但是挣扎不动，想喊，但喊不出来。就跟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似的，外头的事我能感觉到一点，但什么都做不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息。他母亲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手伸过来搭在齐格飞手背上。
他父亲嚼东西的速度也慢下来了，把嘴里那口肉咽干净，拿抹布擦了擦手，这才开口。
“飞儿。”
“嗯。”
“你听我说。”
他父亲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梦这东西，你越琢磨它越来劲。你今天想一遍，晚上它变个花样又回来，明天你再想一遍，它又变个花样。你信不信，你要是天天琢磨，过俩月你能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在云彩里游。”
齐格飞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父亲接着说。
“你最近跟着巡边，跑了几百里地，见了不少生人，脑袋里装的东西杂了，晚上睡觉就不踏实。这我懂，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阵，天天梦见自己被魔兽撵，跑一宿，早上起来比没睡还累。后来你爷爷给我扔校场里练了半个月，每天累得跟死狗似的，沾枕头就着，啥梦都不做。”
他母亲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你就教孩子这个？”
“我说的是实话嘛。”
他父亲摊了摊手，又转向齐格飞。
“反正我的意思就是，别想那么多。你看看这桌子菜，看看你娘，看看窗外头那帮兔崽子，哪个不是安安生生的？艾拉大陆太平了千年了，龙血堡的旗子插在每一座城头上，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惹事？”
他拿筷子点了点齐格飞面前的碗。
“留在龙血堡就是最好的选择，该吃吃，该睡睡，该练练。明天跟我上朝去，王城最近要办一场大典礼，热闹着呢，你跟着看看，散散心，比你在家瞎琢磨强。”
齐格飞听着他爹这一通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哪儿别扭他说不上来，字面上每句都通顺，每句都在理，可他心里有个地方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说不上疼，就是不舒服。
“留在龙血堡就是最好的选择”——这话放在平时说没毛病，可从刚才那场父子对练之后，再从梦里那些刀光血影里爬出来，他爹再说这话，味道就有点不对了。
像是有人在给他铺一条路，铺得又平又软，路两边插满花，头顶还搭了棚子遮阳，就等着他顺着走。走上去舒服是真舒服，可这路是不是太顺了？
齐格飞脑子里转了一圈，嘴上没说什么，含糊地“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着排骨汤一块咽下去了。
他父亲看他应了，挺高兴，又拿筷子撬了根骨头啃起来，边啃边说。
“明天上朝你穿那套赤金的礼服，别穿这身常服，王城那帮老东西眼睛毒，穿得随意了他们背后嘀咕。还有，见了你二叔别跟他顶嘴，他那人嘴碎，你越顶他越来劲……”
他母亲在一边补充。
“礼服我昨晚熨好了，挂在东厢衣柜最上层，你明天早上别忘了。”
齐格飞听着他爹娘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明天的事，低头扒饭，嘴里的肉嚼着嚼着没了滋味。
他右手搁在桌沿底下，偷偷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节上干干净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齐格飞就被他母亲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礼服是赤金色的，领口袖口绣着龙血堡的徽记，腰上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束带，脚蹬一双黑面白底的朝靴，全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父亲也是一身差不多的装束，只是肩甲上多了一对金线绣的龙首，看着比他气派不少。
出堡门的时候，齐格飞回头看了一眼，他母亲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手，晨光把她银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翻身上了马，跟着他父亲的队伍往官道上去了。
从龙血堡到王城，官道修得又宽又平，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头半天走的都是龙血堡直辖的地界，路两边是麦田和果园，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弯腰干活，见了堡主的旗子远远就站直了行礼。
齐格飞在马上点了下头算回礼，他父亲则连头都不点，扬着下巴一溜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