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两人同时动。
拳脚撞在一起的声音密得像暴雨砸瓦，噼里啪啦连成一片。他父亲走的是刚猛路子，每一拳都带着拧腰送胯的整劲，砸上去能把人打飞。
齐格飞走的是灵巧，闪避多，格挡少，逮着空当就贴身短打，专往他父亲肋下和腰眼招呼。
打了二十几息，他父亲一记鞭腿扫过来，齐格飞没躲，抬左腿硬架。
两条小腿骨撞在一起，闷响一声，齐格飞退了半步，他父亲也退了半步，两人小腿迎面骨上同时红了一片。
“硬架？”
他父亲眉毛挑起来了。
“你小子骨头硬了？”
“试试硬度。”
齐格飞咧嘴笑了一下。
他父亲不废话了，垫步上前，拳路变了。
之前是直来直去的刚猛路子，这会儿忽然加了旋转，拳头走的是螺旋劲，每一拳打出来都带着拧螺丝的钻劲，格挡稍微偏一点就被钻进去。
齐格飞连挡三拳，小臂被钻得发麻，第四拳他不敢硬接了，侧身让过，同时拿手肘去磕他父亲的肘弯。
他父亲胳膊一沉躲开，膝盖已经顶到齐格飞小腹前了。
齐格飞收腹后跳，落地时脚尖一勾，勾住他父亲的脚踝往上一挑。
他父亲单脚跳了一下稳住，笑骂。
“阴招？”
“战场上谁跟你讲阳谋。”
齐格飞已经又贴上来了。
两人从场地中央打到东墙边，又从东墙边打回中央，黑曜岩地面上被两人的脚底蹭出一道道白印。
周围的士兵看得大气不敢出，有人嘴张着忘了合，有人拳头攥得比场上俩人还紧。
他父亲打到这会儿已经出了汗，赤着的上身上汗珠子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但呼吸没乱。
齐格飞也没喘，就是额头见了汗。
父子俩又对了一拳，这次是实打实的硬碰，两只拳头撞在一起，空气里炸出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
“不赖。”
他父亲甩了甩手腕。
“这几十年没白吃干饭。”
“您也没老。”
“废话，老子正当壮年。”
他父亲又冲上来了。
这次他父亲拿出了真东西。
拳脚里开始带上了龙血堡的军体拳路数，每一招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没有半点花架子。
齐格飞被逼得连退三步，左支右绌，胳膊上连吃了两记，虽然收了劲但还是火辣辣地疼。
他咬着牙找破绽，终于在他父亲一记转身摆拳的时候逮住了——他父亲转身的时候右肋空了一瞬，齐格飞贴上去，肩膀顶住他父亲的腰，整个人往前一拱，把他父亲扛离了地面。
他父亲在半空中拿膝盖顶他后背，齐格飞硬扛了一下，把他父亲往地上摔。
他父亲落地前拿手撑了一下，没摔实，就地一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啊。”
他父亲喘了两口气，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臊的。
“学会摔老子了。”
齐格飞也喘上了。
“您教的。”
“我教的是摔敌人，没教你摔爹。”
“您自己说的，练兵不认父子。”
他父亲噎了一下，周围士兵终于憋不住了，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墙，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还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堡主，您儿子比您强啊！”
他父亲转头瞪过去。
“谁喊的？加练五十趟冲刺！”
笑声小了点，但没人怕，都知道堡主这是找台阶下。
他父亲转回来看着齐格飞，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但带着笑。
“小子，还行。就是最后那下摔得急了点，你腰上劲没吃满，我要是在半空给你一肘，你脊椎骨就断了。”
齐格飞点头。
“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您说不练了？”
他父亲乐了，拿胳膊勾住他脖子往场边走。
“练，怎么不练。过两天再收拾你。先去把衣服穿上，光着膀子跟老子打，让人看笑话。”
齐格飞被他勾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硬碰硬对拳的那只右手，指节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光，一瞬就灭了，跟刚才喝蜂蜜水时一模一样。
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
他父亲低头看他。
“……没事。”
齐格飞甩了甩手，把那点异样甩掉，咧嘴笑了一下。
“手滑。”
他父亲也没多问，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走，吃饭去。你母亲炖了肉。”
齐格飞跟着他父亲往校场外走，路过墙头去拿披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校场里那些士兵还在闹哄哄地复盘刚才那场父子对练，有人在地上画图讲他父亲转身摆拳的破绽，有人拿两把练习枪比划齐格飞最后那记过肩摔。
阳光照在黑曜岩地面上，亮堂堂的，暖烘烘的，到处都是笑声。
他收回目光，把披风往肩上一搭，跟着他父亲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饭厅不大，比起王座厅和议事堂，这地方更像是寻常富户家里的用饭处。
一张圆桌，六把椅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一大盆炖得酥烂的带骨肉，一碟子腌菜，一盘炒青菜，一碗酱，中间搁着个砂锅，揭开盖子热气扑面，里头是白萝卜炖排骨，汤色清亮，非常中式的。
齐格飞的母亲已经坐下了，正拿小碗给每个人分汤。
见他父子俩进来，她抬了抬下巴。
“洗手。”
父子俩老老实实去墙角铜盆里洗了手，甩着水珠子回来坐下。齐格飞刚拿起筷子，他母亲就把最大那块带骨肉夹到他碗里。
“吃，看你瘦的。”
“我哪瘦了。”
齐格飞嘟囔了一句，还是低头啃了。
他父亲坐对面，拿筷子先撬开骨头缝里的髓，吸溜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拿酱抹在肉上，卷着腌菜一块吃，腮帮子鼓得老高。
吃了几口，抬头看齐格飞啃骨头啃得专注，忽然乐了。
“你小时候啃骨头啃不动，急得拿牙去磨，磨半天磨不掉，坐地上就哭。”
齐格飞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唔”了一声。
他母亲在旁边接话。
“那会儿才多大，牙都没长齐，你非给他整块骨头，他能不哭吗。”
“锻炼牙口嘛。”
他父亲理直气壮。
“锻炼什么牙口，你就是懒，不想给他撕肉。”
“我那不是忙嘛……”
齐格飞听着他爹娘拌嘴，低头喝了一口汤。萝卜炖得软烂，入口就化，排骨汤的鲜味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