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趴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脱力,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已然到了山穷水尽、准备俯首认罪的境地。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皆以为这场铁证如山的会审即将尘埃落定,三法司只需按律议定罪名,便可明正典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却带着几分诘难的声音,陡然从百官队列的前排传来,打破了金銮殿的死寂:
“说了这么多,罗列了这许多物件,可这些,终究只是冷冰冰的物证罢了。”
话音不高,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满朝文武皆是一愣,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左相李承晚缓步出列,他身着一品绯色官袍,腰系玉带,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往日里总是一副与世无争、唯唯诺诺的模样,今日却一反常态,神色坚定,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晚是大华的左相,前期投靠大华的地方势力以及一些大商归顺的势力,却因其守旧立场,渐渐被边缘化,平日里在朝堂上多是沉默寡言,从不轻易卷入纷争。
此刻他突然发声,且直指庭审要害,顿时让殿中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而且看到左相说话,之前那些就准备开口的群臣也跟着附和。
“左相大人此言何意?”
刑部尚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质问道。
“物证确凿,账目、密信、印玺、贡单相互印证,皆有经手人签名画押,怎会是无端栽赃?”
李承晚并未理会刑部尚书的质问,而是抬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三法司案上的件件证物,又转向御座上的殷素素,躬身行礼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
“陛下,三法司大人,臣并非要为周末开脱罪责,只是大华律法讲究‘物证、人证、口供三者俱全’,方可定谳重罪。”
“如今洛阳指挥使呈上的,虽看似铁证如山,可细细想来,却有一处致命缺憾。”
“无人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大殿中面色微动的周显身上,继续说道:“这些密信、账册、印玺,固然能证明周显与北邙有牵扯,可谁能亲眼证实,这些便是周末亲笔所写、亲手所藏、亲自交接?谁能作证,那些战马便是周末授意转交秦贤?”
“再者”
李承晚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锐利。
“如今萧然萧亲王,老教主的侄子谋反,已然是板上钉钉的逆贼,周末与他素有往来,被其栽赃陷害亦有可能。”
“世间善摹仿笔迹者不在少数,伪造账册、私刻印玺之辈亦非没有,若有人蓄意设计,将这些‘物证’一一布置妥当,再让人出面‘指认’,便能轻易构陷一位三品大员。”
他抬手拂了拂衣袖,声音愈发沉稳:“周末身为礼部侍郎,虽有诸多不是,可定罪之事,关乎人命,关乎朝廷律法的公正威严,岂能仅凭一堆可能被伪造、被栽赃的物证便草草定案?”
“如此定罪,未免太过不公,恐难服众,更会让天下人觉得我大华律法形同虚设,仅凭臆测便可定人重罪!”
这番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百官议论纷纷,先前被铁证震慑的守旧派官员仿佛找到了底气,纷纷附和起来:
“左相大人所言极是,律法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如今无人证,确实不妥!”
“万一真是有人栽赃,岂不是屈杀忠臣?”
而支持女帝与洛阳的革新派官员则面色凝重,御史大夫厉声反驳:
“左相大人休要混淆视听!萧然已然招供,周末府中搜出的证物皆是其罪证,怎会是栽赃?”
“萧亲王是逆贼,其供词岂能全信?”
李承晚冷笑一声:“他既已谋反,便无所不用其极,或许正是想拉周末垫背,扰乱朝纲,好让北邙有机可乘!”
“更何况,周末至今未曾亲口认罪,仅凭一面之词与一堆物证,便定其通敌叛国之罪,于法不合,于理不公!”
他再次躬身,对着殷素素沉声道:
“陛下,臣恳请陛下暂缓定罪,令南镇抚司追查人证。”
“无论是北邙的送信之人,还是秦贤之妹秦玉容,亦或是交接贿赂、战马的经手人,只要找到其中一人,让其当庭指证,方能让周末的罪行无可辩驳,也方能彰显我大华律法的公正严明,让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心服口服!”
周末听着李承晚的话,眼中突然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他挣扎着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喊道:
“陛下!左相大人所言极是!臣是被栽赃的!求陛下派人追查人证,还臣清白!”
秦贤见状,眼珠子一转也跟着嘶吼起来:
“全是我一人所为!与周末无关!那些物证都是我伪造的!你们要杀便杀,休要牵连他人!”
二人再次一唱一和,殿中局势瞬间逆转。
百官分为两派,相互争执,金銮殿内吵吵嚷嚷,原本板上钉钉的定罪之事,竟因左相的突然发难,陷入了僵局。
洛阳立于殿侧,面色冷峻如冰,眸底寒芒闪烁。
他自然知晓左相此举的深意,李承晚身为守旧派领袖,一直对女帝的新政心怀不满,周显是其派系核心成员,他此刻发难,看似是为“律法公正”,实则是想保住周末,保住守旧派的势力,同时借机打压南镇抚司,削弱女帝的羽翼。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殷素素,只见女帝凤眸微眯,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扶手,显然也在权衡利弊。她心中清楚,左相的话虽有偏袒之嫌,却也点中了律法的要害,若不能找到人证,即便强行定罪,也会给守旧派留下攻讦的口实,不利于朝堂稳定。
一场看似结束的会审,因左相的突然介入,再次陷入了胶着的博弈之中。
而所有人都明白,能否找到关键人证,将成为这场朝堂纷争的胜负手,也将决定周末的最终命运,甚至影响到大华朝堂的未走向。
“况且,萧然萧亲王人呢?”
“他谋反,怎么样也需要审理吧!莫非萧亲王已经被害了吗?”
“没被定罪之前萧然还是亲王,杀害亲王,罪名可不小”
李承晚最后的提问也让大殿陷入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