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方一鸣坐在回程的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丝，心里叹了口气。外务跑了一天，这会儿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小鸣啊，对不住，家里孩子突然发烧，我得赶紧回去一趟。你看，我把你放小区门口行不行？你就跑两步，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没事儿师傅，您赶紧回吧。”方一鸣摆摆手，拉上外套拉链，“我年轻，跑两步就当锻炼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道了谢，推开车门就冲进雨里。雨比他想象的大，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缩着脖子一路小跑，心里还盘算着晚上吃点啥，冰箱里好像还有上次纪予舟带来的饺子。
跑到楼下时，头发全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外套也湿了大半。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刷卡进门。
电梯缓缓上升，方一鸣靠在厢壁上，觉得脑袋有点沉。他甩甩头，可能是累了。回到家，他换了拖鞋，湿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随便擦了擦头发就瘫在沙发上。
不对劲。
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也开始打架。他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有点烫。完蛋，该不会是淋雨感冒了吧。方一鸣挣扎着想起来倒杯热水，刚站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赶紧又坐了回去。
这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响得特别急。
方一鸣扶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俞硕，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样子是来串门的。
“一鸣哥，我买了炸鸡，你……”俞硕话没说完，眼睛突然瞪大了。
因为方一鸣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朝他倒了过来。
俞硕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炸鸡袋子掉在地上。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再一看方一鸣的脸，红得不太正常。
“方一鸣？方一鸣！”俞硕拍他的脸，声音都变了调。
方一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俞硕那张帅脸黑得像锅底。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结果一个字没说出来，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了。
晕倒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俞硕这表情，怎么跟要杀人似的。
俞硕这辈子没这么慌过。
他半拖半抱地把方一鸣弄到沙发上，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俞硕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出事了，方一鸣晕倒了，在他家，快来。”
发完也不管群里瞬间炸开的问号，他蹲在沙发边上，轻轻拍方一鸣的脸：“方一鸣？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沙发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神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聚焦。
“阿硕啊……”方一鸣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俞硕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扶着方一鸣坐起来一点：“喝点水。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吗？”
方一鸣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摇摇头：“不知道……就有点头晕……”
话音未落，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们几个人互相都有对方家里的备用钥匙。门被猛地推开，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戚许，头发还滴着水，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怎么回事？”戚许鞋都没换就冲过来，看到沙发上满脸通红的方一鸣，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紧接着，游思铭也到了，后面跟着纪予舟，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游思铭一进门就摸方一鸣额头，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
“这么烫，量体温了吗？”
俞硕摇头：“刚晕倒，我才把他放沙发上。”
“我去拿体温计和药箱。”纪予舟熟门熟路地往卧室走，方一鸣家东西放哪儿他们几个都门清。
戚许已经在打电话了：“喂，李医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对，我们一个成员发烧晕倒了……嗯，三十八度五……好，好，谢谢您，我们先观察，有问题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他看向游思铭：“医生说先物理降温，如果温度继续升高再考虑去医院。现在医院人多，容易交叉感染。”
游思铭点头，开始指挥：“阿硕，去卫生间拿条毛巾，用温水浸湿。小舟，找到体温计了吗？”
“找到了！”纪予舟举着电子体温计跑出来，对着方一鸣耳朵滴了一声，一看屏幕，倒吸一口凉气，“三十八度七！”
“快快快，毛巾！”游思铭接过俞硕递来的湿毛巾，叠成长条敷在方一鸣额头上。
方一鸣这会儿稍微清醒点了，看着一屋子人围着他转，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三十八度七叫有点感冒？”俞硕站在沙发边上，抱着胳膊看他，脸还是黑的，“方一鸣你多大了？下雨不知道打伞？不会让司机开进地库？”
“司机家里有事……”方一鸣小声辩解。
“有事你就自己淋雨跑回来？你不会给我打电话？给阿许哥打？给思铭哥打？我们哪个不能去接你？”俞硕越说声音越大，“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吓人？我一开门你就倒过来，我以为你怎么了！”
方一鸣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眼游思铭，用眼神求助。
游思铭忍着笑，拍拍俞硕的肩：“好了阿硕，少说两句，病号需要安静。”他转头问方一鸣，“晚上吃饭了吗？”
方一鸣摇头。
“我去煮点粥。”戚许起身往厨房走。
“阿许哥我去吧，你歇着。”纪予舟跟过去。
“我也帮忙。”俞硕说着也要往厨房走，被游思铭拉住了。
“你在这儿看着他，我和阿许哥去弄。”游思铭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俞硕冷静冷静。
俞硕深吸一口气，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了，眼睛盯着方一鸣，一眨不眨。
方一鸣被他看得发毛，小声说：“我真没事……”
“闭嘴，躺着。”俞硕伸手给他掖了掖滑下去的毯子，动作倒是很轻。
方一鸣乖乖闭嘴，闭上眼睛。额头上湿毛巾凉丝丝的，舒服了不少。他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阿许哥和思铭哥在说话，纪予舟好像在翻冰箱。家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而且这热闹全是因为他。
心里暖乎乎的，比发烧还热。
粥煮好的时候，陈晃和陶稚元也到了。两个人是一起来的，陈晃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陶稚元抱着一堆零食。
“一鸣哥怎么样了？”陈晃一进门就嚷嚷，被戚许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声点，刚睡着。”戚许压低声音。
陈晃赶紧捂住嘴，踮着脚尖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方一鸣。看了会儿，他抬头用气声说：“脸好红啊。”
陶稚元把零食放在茶几上，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戳了戳方一鸣的脸。
方一鸣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醒了吧。”陶稚元一脸无辜。
方一鸣确实醒了，主要是被饿醒的。他闻到了粥的香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俞硕第一个站起来：“粥好了，我去盛。”
“我去我去，你坐着。”纪予舟抢先跑进厨房。
戚许扶着方一鸣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靠枕。游思铭重新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和脖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纪予舟端着一碗白粥出来，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俞硕接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沙发边上，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方一鸣嘴边。
方一鸣愣了愣，这待遇有点过分了吧。
“看什么，张嘴。”俞硕催促。
方一鸣乖乖张嘴，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他一边吃一边偷瞄俞硕，这人虽然还是板着脸，但喂饭的动作小心翼翼，勺子从来不会碰到他的牙齿。
一碗粥吃完，方一鸣有了点力气，看看围了一圈的兄弟们，小声说：“谢谢大家……”
“谢什么谢。”游思铭揉揉他的头发，“下次不准这样了，知道吗？”
“就是，吓死人了。”纪予舟心有余悸地说，“阿硕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陈晃猛点头：“我和元儿正在打游戏，看到消息直接扔了手机就跑出来了。”
陶稚元补充：“游戏输了，掉段了。”
方一鸣更不好意思了：“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戚许给他量了第二次体温，“三十八度三，降了一点。今晚得有人在这儿守着，万一晚上温度又上去。”
“我留下。”俞硕立刻说。
游思铭看看他，点点头：“行，那阿硕留下。我们其他人先回去，明天早上来换班。有事随时打电话。”
大家又叮嘱了一番，才陆续离开。走之前，纪予舟把药和水放在茶几上，陈晃把水果洗好装盘，陶稚元把零食袋打开放在方一鸣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戚许检查了所有窗户，游思铭又把被子重新整理了一遍。
门关上，家里突然安静下来。
方一鸣靠在沙发上，看着俞硕在屋里走来走去，把大家带来的东西归置好，药和水放在床头柜，水果盘端过来，甚至还给他泡了杯蜂蜜水。
“阿硕，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方一鸣忍不住说。
俞硕终于坐下了，就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侧头看他：“还难受吗？”
“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
“发烧都这样。”俞硕顿了顿，又说，“你明天外务我帮你推了。”
“别啊，都谈好了……”
“谈好了也得推，你这样能去吗？”俞硕瞪他，“阿许哥已经跟公司说了，那边表示理解，让你好好休息。”
方一鸣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知道说不过俞硕，而且这会儿他确实头重脚轻，去了也是给人添麻烦。
“那个……”他想起什么，“你晚饭吃了吗？”
俞硕愣了下，然后脸居然有点红：“忘了。”
“炸鸡是不是掉地上了？”
“嗯。”
“那你吃什么？”
“不饿。”
方一鸣看着他，突然笑了：“阿硕，你好像我妈啊。”
俞硕耳朵都红了，站起来就往厨房走：“要你管。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方一鸣看着他有点慌乱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仰头，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俞硕在厨房翻出一包泡面，想了想，又放下了。病人需要安静，煮泡面有味道。最后他找了片面包，随便啃了两口。
回到客厅，方一鸣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俞硕轻轻摇醒他：“别在这儿睡，回床上。”
“不想动……”
“我扶你。”
俞硕架着方一鸣的胳膊，半抱半扶地把他弄到床上，盖好被子。方一鸣一沾枕头就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感觉俞硕又在摸他额头，然后换了条新毛巾敷上。
“阿硕……”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也睡吧……”
“知道了，你睡你的。”
方一鸣真的睡着了。半夜他醒了一次，口干得厉害，想喝水。刚一动，床头灯就亮了。俞硕根本就没睡，坐在床边椅子上玩手机，见他醒了立刻凑过来。
“要什么？”
“水……”
俞硕把水杯递到他嘴边，还是先试了温度才给他。方一鸣喝了大半杯，觉得舒服多了。俞硕又给他量了次体温，三十七度八，降下来了。
“继续睡吧，天还没亮。”俞硕给他按好被角。
方一鸣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突然说：“阿硕，谢谢你。”
俞硕动作顿了顿，没回头：“谢什么，赶紧睡。”
“你今天话特别多。”
“……”
“比我妈还唠叨。”
俞硕终于转过头，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声音有点恼：“方一鸣，你再说一句我就不管你了。”
方一鸣笑着闭上眼睛：“你舍不得。”
俞硕没说话，只是把灯调得更暗了些。
后半夜方一鸣睡得很安稳，再没醒过。早上他是被说话声吵醒的，睁开眼睛，看见游思铭和戚许站在卧室门口，正小声跟俞硕说着什么。
见他醒了，三个人都看过来。
“感觉怎么样？”戚许走过来，很自然地摸他额头，“嗯，不烫了。”
游思铭手里拎着早餐：“我们带了粥和小笼包，阿硕说你昨晚就吃了片面包，赶紧起来吃点。”
俞硕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他看着方一鸣坐起来，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这才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去洗脸。”俞硕说着往卫生间走。
方一鸣在游思铭的帮助下洗漱完，坐到餐桌边时，纪予舟、陈晃和陶稚元也来了。小小的餐桌一下子坐满了人，热闹得不得了。
“一鸣哥你好点没？”
“还发烧吗？”
“我带了酸奶，你要不要？”
七嘴八舌的关心涌过来，方一鸣一一应着，心里那点暖意越来越浓。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俞硕，这人正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对上了，又立刻移开。
方一鸣突然想起昨天晕倒前看到的那个大黑脸，和后来唠叨个不停的俞硕，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俞硕瞥他。
“没什么。”方一鸣低头喝粥，嘴角还翘着。
他想，他从没看见过那么唠叨的俞硕，大概……是真的吓到了吧。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不然俞硕又该唠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