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日，蔡州城竟是出奇的平静。
金光寺被剿，四颗首级在寺门前挂了整整三日，最终被野狗啃得只剩白骨。
完颜白撒像是忘了这件事，既没有在朝堂上弹劾，也没有暗中使绊子。皇上那边更是连一句问话都没有——仿佛金光寺从未存在过，仿佛那夜的血与火不过是一场幻觉。
丁焱最先沉不住气。这日练功之后，他将铁枪往兵器架上一搁，用汗巾抹了把脸，对尹志平道：“大哥，你说那完颜白撒是不是真怂了？咱们抄了他的香火院，杀了他的走狗，他连个屁都没放。这都好几日了，将军府连个来打探的细作都没有。我总觉得这金国从上到下，骨头都软了。”
尹志平正坐在廊下翻阅赫连星野留下的那卷《无量神功》，闻言抬起头来。
“越是平静，越不能心存侥幸。”
他将帛书搁在膝上，“完颜白撒能在金国朝堂上屹立数十年不倒，绝非浪得虚名。他不是不想报复，是在等——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蔡州城如今就是一座困兽之笼，谁先露出破绽，谁便先死。”
丁焱还想说什么，却被从廊下转出来的孙小猴抢了先。
“老丁你这脑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咱们大哥如今是龙虎大将军。他若是明着来，便是跟皇上翻脸，跟民心作对，他没这个胆量。可暗地里嘛——”
孙小猴将嘴里叼着的狗尾草啐在地上，“这老小子怕是恨不得将咱们大哥剥皮抽筋，只是还没找到下刀的角度罢了。”
尹志平点了点头，“小猴说得没错。眼下蔡州城的局势，就像一面被敲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铜镜。看上去完整，实则每一道裂缝都在暗中延伸。蒙古、南宋、金国，三方的兵力犬牙交错，谁也吃不掉谁，谁也离不开谁。这种微妙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站起身来，将帛书收入怀中，“所以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
这几日，将军府中众人都在参研那部《无量神功》。好在这帛书上的文字虽古奥，却并不晦涩，加之洪七公与尹志平两个实战大家的反复印证，倒也磕磕绊绊地摸索出了几分门道。
然而收获最大的，却不是武功最高的尹志平与洪七公，而是万玉雪与叶寒笙。
万玉雪自幼修习东夏萨满教的精神秘法，对“心”与“气”的感应远超常人。《无量神功》开篇那十六个字——“无量为体，有量为用。体用一如，方臻化境”——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玄之又玄的道家术语，落在她眼中却如同醍醐灌顶。
她将自己关在厢房中，盘膝而坐，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金瞳术虽因与尹志平那一战损耗过剧而暂时无法动用，可她毕竟自幼修习，对精神力的操控早已刻入骨髓。《无量神功》中关于“以心驭气”的法门，与她所学的萨满秘法竟隐隐相通。
叶寒笙的收获同样不小。她本就是虞家的嫡系传人，家学渊源，又得唐森悉心栽培，一身武学根基打得极牢。《无量神功》中那些关于阴阳互根、动静相涵的论述，与她所学的虞家心法隐隐呼应，却又更加浑成、更加直指本源。
丁焱与孙小猴虽不如二女那般进境神速，却也各有所得。丁焱将《无量神功》中的运气法门化入他那套暗金掌法之中，掌力比从前更加绵长，那股暗金光芒也愈发凝练。孙小猴则借着这门功法的调和之力，将体内那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又融合了几分，出刀时的滞涩愈发微弱，速度与力量的切换已隐隐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
反倒是尹志平和洪七公，这两个实战派的顶尖高手，收获最小。
洪七公拎着酒葫芦，对着那帛书看了半日，终是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将帛书往桌上一丢，满脸不耐烦地骂道：“什么‘虚静为本，返璞归真’，老叫花子肚子饿了便是饿了，要打架便打架，哪有这般多弯弯绕绕的道理！这书是写给那些读书人看的，老叫花子看了脑仁疼。”
尹志平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试图将《无量神功》的心法融入自己的武学体系，可他的武功路数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硬生生磨出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着“实用”二字。那些玄妙的道家术语落在实战中，反倒不如他本能的一掌一剑来得直接。
当然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无量神功》中有一段关于“以点破面”的论述，讲的是如何将内力凝聚于方寸之间，在瞬间爆发出远超自身修为的穿透力。他试着将这段心法化入指法之中，竟隐隐摸到了一些门道——虽远不及一阳指那般精纯，却也能在数尺之外以指风封闭对手的穴道。
临近傍晚，暑气终于敛去几分，尹志平正在树下演练那套新悟出的指法，他将寒焰真气凝于指尖，朝数尺外一片飘落的槐叶点去，指风破空，叶片晃了晃，却没能穿透。
“还是差了几分火候。”尹志平收回手指，眉头微皱。
“小子，你这般练法不对。”洪七公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半只蟹黄包子，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使惯了重兵器，出手便想着把人砸成肉泥。那指法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力。你得先把那股子惯出来的力道收一收，再试一试。”
尹志平正要答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抹也先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院中，脸上满是汗珠，嗓音都劈了叉：“大、大人！宫里来人了——皇上传您即刻入宫！”
尹志平与洪七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这阵子皇上一直不曾召见，偏生今日忽然来了旨意，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来人还说了什么？”尹志平沉声问道。
石抹也先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喘匀了气：“来的是梁内侍——就是上回在咱们府里听了一夜墙角的那个老太监。他说皇上点名要看万姑娘和叶姑娘。让大人把两位姑娘一并带去。”
尹志平心中微微一沉。完颜守绪忽然要见万玉雪和叶寒笙，绝非一时兴起。万玉雪是东夏王女，身份敏感；叶寒笙名义上是被他降服的精忠社刺客，实则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石抹也先道：“去请万姑娘和叶姑娘。”
叶寒笙来得比万玉雪快。她一身素白衣裙，面上冷若冰霜。
走到尹志平面前时，她微微别过脸，语气清冷：“你放心，入宫之后我会配合你。”
她顿了顿，“但你答应过我的那三个条件，若敢食言——”
尹志平看着她那张倔强的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沿着长街朝皇宫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粼粼的沉闷声响。
车厢中以紫檀木为骨，铺着厚厚的锦垫，窗上垂着素白的纱帘，将外头的喧嚣滤去了大半。
尹志平坐在主位，万玉雪与叶寒笙分坐左右。万玉雪手中摇着墨色牡丹的团扇，神态从容得如同去赴一场寻常的家宴。叶寒笙则双手交叠在膝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峻。
尹志平的目光在二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寒笙身上。他斟酌了一路的措辞，终是开口了。
“叶姑娘，待会儿到了御前，你须得记住一件事。”
叶寒笙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完颜守绪不是完颜白撒。他可以在兵临城下时仍坐镇宫中，可以在一片绝境中喊出‘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在他面前，你若露出一丝破绽，便不是死那么简单——”
叶寒笙的脸色微微一变。
“所以，到时候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忍。”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深邃，“尤其是——我可能会说一些冒犯你的话，做一些冒犯你的事。但你要记住，那都是演给旁人看的。”
叶寒笙将头偏向车窗方向。
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外头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擂得咚咚作响。
这个混蛋。他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仿佛他占她便宜是迫不得已，她若反抗反倒是不识大体。可偏偏，偏偏她心里清楚，他说的都是对的。
“我知道了。”叶寒笙没有回头，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万玉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伸出那只没摇扇子的手，在叶寒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姐姐放宽心。大人嘴上说得吓人，实则最是怜香惜玉。今日有妹妹在旁照应，断不会让姐姐吃了亏。”
叶寒笙冷哼一声，却没有将手抽回去。
尹志平见叶寒笙的情绪稍缓，便将话头转向了正事。
“如今蒙古与南宋，表面上是联军，实则各怀鬼胎。蒙古人需要南宋的粮草补给——他们从漠北一路南下，战线拉得太长，若没有南宋在后方供应粮秣，根本撑不到现在。南宋则需要蒙古牵制金国的残余兵力——金国虽已日薄西山，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金国残部，单凭南宋一家，短时间内根本清剿不过来。”
他用手指在膝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任何一方打破这个平衡，都将面临不可控的局面。所以蒙古人不敢轻易与南宋翻脸，南宋也不敢轻易用兵。双方都在暗中较劲，都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而金国，恰是在这夹缝中找到了苟延残喘的缝隙。”
叶寒笙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金国还有机会翻盘？”
“至少不是必死之局。春秋战国时，燕国大将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连下齐国七十余城。齐国只剩下莒和即墨两座孤城，眼看着便要亡国。可就在这绝境之中，田单以火牛阵大破燕军，一举收复失地，将齐国从覆灭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叶寒笙和万玉雪都听得入了神。她们虽都读过些史书，却从未站在这般角度去审视眼前的战局。
“乐毅何等人也？那是连诸葛亮都要自比的绝世名将。可即便是他，在火牛阵一败之后，也再无力回天。为何？因为五国联军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燕国与其余四国各怀心思，胜则争功，败则互相推诿。田单便是抓住了这个缝隙，以奇兵破敌，一举翻盘。”
他的手指在膝上重重一点：“如今蒙古与南宋，与当年的五国联军何其相似。他们联手围城，是因为利益；若有朝一日利益相悖，翻脸也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叶寒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可金国不是齐国。完颜守绪也不是田单。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能抓住这个缝隙？”
“因为金国还有玄冥子，还有完颜仲德，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残余势力。更重要的是——蒙古人和南宋人，他们自己也在暗中较劲。”
“你想想，蔡州城破之后，金国的地盘谁来接管？开封、归德、洛阳、乃至燕云十六州——这些地方，蒙古人想要，南宋也想要。双方如今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气，是因为金国还没彻底倒下。一旦金国覆灭，双方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便会被捅破。到那时候——”
他顿了顿，“所以完颜守绪在赌。赌蒙古和南宋的内讧会在他彻底败亡之前爆发，赌老天爷还会再给金国一次机会。”
车厢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万玉雪将团扇在掌中轻轻一转，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难怪大人这些时日步步为营，原来是在下一盘大棋。只是不知——大人自己是站在哪一边的？”
尹志平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的直觉当真敏锐得可怕，他只淡淡道：“我站在自己这边。”
万玉雪轻笑一声，不再追问。
马车便在这时缓缓停了下来。车帘外传来梁内侍那尖细的嗓音：“大将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