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说到兴起处,竟站起身来,在正堂中来回踱步,如同一个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玩具的孩童:“将军有所不知,我唐门这些年能在蜀川站稳脚跟,挡住蒙古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靠的便是这些火器。那些蛮子骑兵虽凶悍,可他们的弓箭射程不及我唐门的火铳,他们的弯刀再快也快不过铳子的速度。更要紧的是,我唐门的火器不是只有少数高手才能用——便是一个寻常弟子,只要经过数月操练,便能熟练装填、瞄准、击发。将军你想,若是有朝一日,我大宋的每一支军队都能装备上这般火器,那蒙古人的铁骑还算什么!”
尹志平看着唐霖那双燃着熊熊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十余年前。那时在蔡州城外的密林中,霍昭也是这般——从背上解下那只鹿皮囊,取出一柄六连发转轮火铳,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我要让唐门再次伟大”。十几年过去,霍昭的梦想当真实现了,而唐霖——这个当年站在唐森身后的沉默少年——也继承了这份执念,将唐门的火器事业推向了更高的峰巅。
尹志平继续说道,“贵门现任门主唐森——听闻他已闭关多年,不再过问门中事务。如今唐门上下,皆是霍昭与少主在打理。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唐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家父——确实已闭关多年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自从当年在金国皇宫中与完颜守绪那一战之后,家父便受了极重的伤。具体的伤势,他不肯说,我们也不敢问。只知道自那以后,他便将门中大小事务尽数交给了姐夫和我,自己则在后山的密室中闭关不出。这些年来,我与姐夫每隔数月便去密室前禀报门中事务,他只是隔着石门听,偶尔回几句话,却从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那双朗目中的落寞便被更浓的敬重所取代:“可我知道,家父虽然不出关,心却从未离开过唐门。那些火器的改良图纸,有好几处关键的机括设计,都是家父在密室中画好了让姐夫去实施的。还有那些蒙古人的动向,有好几回都是家父提前传来消息,让我们早做准备。家父只是——只是不再亲自出面罢了。”
尹志平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唐森为何不再亲自出面——当年在皇宫大殿中,唐森那杆三叉戟自爆时,一枚碎铁片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要害。那伤势之重,足以让他彻底失去作为一个男人的根本。
对一个男人而言,这份屈辱,比任何武功上的挫败都更加难以承受。唐森选择闭关不出,与其说是养伤,不如说是将自己封在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如同将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关进笼中,不让任何人看见它舔舐伤口时的狼狈。
尹志平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回,重新开口,“甄某此番前往大理,是为应对蒙古南侵。听闻忽必烈屡次无法深入蜀川,已开始考虑绕道吐蕃、攻取大理,以形成对南宋的合围之势。唐少主久在蜀川,对抗蒙形势想必比甄某更为了解。不知少主对此有何见解?”
唐霖闻言,脸上的表情骤然凝重起来。他快步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伸手指向蜀川西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吐蕃”的广袤地域。
“将军所言不差。据我唐门的探子回报,忽必烈已派了好几拨使者前往吐蕃,与那些部落首领密谈。只是吐蕃如今四分五裂,各部落之间互相攻伐,对蒙古的帮助有限,但若是让忽必烈整合了吐蕃,便可从西面直插大理,再从大理北上,与北面的蒙古主力形成夹击之势。到那时——”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我大宋便会腹背受敌,便是长江天险也未必能挡得住。”
尹志平点了点头。唐霖的分析与他所知的历史走向基本吻合。在原本的历史上,忽必烈正是采取了“斡腹之计”——绕道吐蕃、攻取大理,再从西南方向对南宋形成合围。这一战略最终导致了南宋的覆灭。
“所以甄某此番前往大理,便是要抢在蒙古人之前,将大理稳住。”尹志平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与唐霖并肩而立,“唐少主,贵门在蜀川经营多年,对吐蕃与大理的形势想必比旁人更为了解。甄某想向少主借几样东西。”
唐霖毫不犹豫:“将军请讲。只要唐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其一,甄某想要一份吐蕃与大理的详细舆图。不是那种粗略的山川地势,而是标注了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密道、每一座城池布防的详细舆图。其二,甄某想要几个熟悉大理风土人情的向导——最好是在大理待过数年、懂得当地各部族方言的人。其三——”尹志平顿了顿,“甄某想见一见霍昭。”
唐霖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尹志平会提出见霍昭——毕竟霍昭如今已是唐门副门主,位高权重,寻常访客根本没有资格见他。
可他只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前两件事,唐某现在便可应允。至于姐夫——他这几日正在试验一批新式火铳,怕是抽不开身。不若多等两日,唐某将他请来与将军相见,如何?”
尹志平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饭后,尹志平与唐霖并肩行至后院。月色如霜,竹影婆娑,唐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尹志平侧目道:“唐少主,你与那龙姑娘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霖闻言一愣,随即便浮起一丝苦笑,“既然将军问起,唐某也不瞒你。唐某但凡有龙大哥当年半分本事,也不至于被颖儿折腾成这副模样。”
他这一声“龙大哥”唤得极自然,仿佛时光倒流回了十几年前,他依旧是那个站在唐森身后、用崇敬目光仰望龙傲天的半大少年。
尹志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唐霖继续说道:“将军可知,我唐门如今的体系是怎样的?家父闭关之前,定下了一条铁规矩——唐门收人,只看本事,不看家世。但这家本事不是文武双全,不是样样精通。家父说,通才易得,偏才难求。一个人若是什么都会,便什么都不精;若是什么都懂,便什么都不透。真正的天才,是在某一条路上走到极致、走到旁人望尘莫及的地步。所以唐门不收天才——只收怪物。”
尹志平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唐森这番话,与他从前读过的那些现代管理学着作中的“长板理论”何其相似。一个人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补齐短板,而在于将长板拉到极致。这个道理在后世被无数商业案例反复验证,却不想唐森在八百年前便已悟透了这一层。
“何为怪物?”唐霖继续道,那双朗目中亮起了一簇压抑不住的光芒,“便如我那姐夫霍昭——他武功虽也不弱,可若单论武功,他在唐门中连前十都排不进去。所以他的长处不在武功,在机括。他将唐门祖传的暗器之术与火器击发之法融会贯通,造出了一种飞入敌阵、落地方炸的子母连环铳。那一铳打出去,弹丸飞出百步之外,直到落入蒙古人的马阵之中才会炸开,一炸便分出数十枚更小的弹丸,呈扇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他说到这里,双手在身前比划着:“将军你想,寻常火铳打出去便是直直一道线,能伤一人便算不错了。可我姐夫造的这铳,一铳便能伤数十人,而且是在敌人最密集的阵型中央炸开,专打那些千夫长、万夫长。蒙古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死几个小卒,是死将领。他们的百夫长一死,底下的兵便乱了套;千夫长一死,整个千人队便成了没头苍蝇。我姐夫便是专盯着他们的千夫长打——那些蛮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的千夫长是怎么死的,只知道远远地听见一声铳响,然后便是一朵火莲在头顶炸开,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不禁暗暗吃惊。霍昭造的这种子母连环铳,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便是他穿越前生活的那个现代,类似的“空爆弹”也要到二十世纪才被大规模应用。而霍昭竟凭着唐门数百年的机括积累与自己的天赋,硬生生在八百年前便造出了雏形。
这已不是天才了——这是怪物。是那种在某一条路上走到极致、走到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怪物。
“那龙姑娘呢?”尹志平将话题引回正轨,“她有什么本事,能让唐门将她当作怪物来收?”
唐霖听到“龙姑娘”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便骤然柔软了几分。
“颖儿她——她会驯兽。将军可曾见过驯鹰?几天几夜不合眼,跟鹰对着瞪,直到鹰服软为止。可颖儿不是这样。她不需要熬,不需要打,不需要任何强制的手段。她只需要走到一头野兽面前,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如同兽鸣般的声音跟它说几句话,那野兽便会安静下来,用头蹭她的手,如同见到了自己的同类。”
他顿了顿:“有一回,我们在蒙古人的后方遇到了一头被逼到绝路的母豹。那母豹刚刚死了幼崽,见人便扑,好几个弟子都被它抓伤了。我们都拔了刀,准备将它杀了。可颖儿却说——不要杀它,它只是太伤心了。她便这般空着手朝那头母豹走了过去,我们想去拉她,可她走得极快,眨眼便到了那母豹面前。然后她蹲下身,对那母豹说了句什么,那头母豹竟当真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她,铜铃般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从野兽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母豹低下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然后转过身,独自朝深山里走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声:“她跟那些野兽之间,有一种我永远也进不去的默契。就像她跟我之间——明明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有我的,可总有一道看不见的东西隔在中间,任我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半分。”
尹志平沉默了。他想起在竹林中初次遇见龙颖时,那头名叫“阿墨”的母巴氏大熊猫对她亲昵依偎的模样——那份默契,确非寻常驯兽师所能企及。
“你与她。”尹志平缓缓开口,“是如何相识的?”
唐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年,我十三,颖儿十二。家父将我与另外六个弟子编为一组,扔进了蜀川后方的密林山谷之中。将军莫以为那是避风港——那片山谷,对于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来说,便是地狱。”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如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那片山谷中有一处天然的瘴气沼泽,每到夜间便有瘴气从泥浆深处翻涌上来,吸入者轻则昏迷,重则毙命。山谷深处还盘踞着一群青狼,那青狼是蜀地特产,体型比草原狼还要大上一圈,头狼更是足有小牛犊那般大,一口便能咬碎碗口粗的松木。家父让我们在那片山谷中活过一个月——要自己找食物,自己搭窝棚,自己躲避瘴气与狼群。七个半大孩子,进谷时每人只带了三日的干粮与一柄短刀。没有火铳,没有暗器,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武器。”
尹志平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唐森在秘境中说过的那句话——“唐门不养废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唐森对亲生儿子的栽培方式,竟严酷到了这般地步。这不是栽培,是将一只雏鹰直接扔下悬崖,赌它能在坠落中自己学会飞翔。
“头三日,我们还能靠干粮撑着。”唐霖的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第四日,干粮吃光了。我们便挖草根、剥树皮、掏鸟蛋。第十日,我们撞上了那群青狼。头狼带着七八头成年青狼将我们团团围住,那绿莹莹的狼眼在夜色中如同鬼火。我们七个人,只有七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