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之内,一灯如豆。
尹志平盘膝而坐,窗外紫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同无数柄细剑在月光下互相砥砺,又似千军万马在远处埋锅造饭,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丹田。
那一战,完颜守绪的玄冥真罡如同万载寒冰铸成的山岳,每一掌拍出都有冰锥炸裂、霜刃横飞。
他之所以能赢,三分靠拼命,七分靠运气。若非众人齐心合力,悍不畏死。若非玄冥子的毕生功力灌入他体内不过数日,尚未来得及完全炼化——若非寒星软剑在连番硬撼中早已布满了暗裂,那一记人剑合一的终极杀招,剑尖撞上血饮剑刃的刹那,两股力道以剑尖为原点轰然对撞,那柄剑便如同被利斧劈中的竹竿般齐刷刷裂成两半。
若非这些“若非”,死的那个人,便是他尹志平。
虽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你不能总指望着运气。
在终南山重阳宫前,虞正南借十二星宿炼神大阵强入半步破虚,那一战他被打得浑身筋骨寸断,靠的是罗摩神功的再生之力才捡回一条命;在绝情谷底,公孙止饮了麒麟血之后功力暴涨,那一战他靠的是公孙止的过敏体质,以及后来公孙止纵欲过度。
每一次,都是越级而战。每一次,都是险死还生。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缘跳舞,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根据天机衍,将冰与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掌心方寸之间疯狂压缩、引爆,将接触到的任何物质都化为虚无。这便是寂灭掌,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硬生生磨出来的,不是任何师父教的,不是任何秘籍上写的,是他用自己的血与骨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这便是他的“道”。
就像无崖子与李秋水,那两位逍遥派的绝顶天才,他们穷尽毕生心血创出《无量神功》的雏形,不是因为他们比师父逍遥子更聪明,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也追不上师父,所以才要走出一条与师父截然不同的路。
逍遥子身兼道、释、儒三家之长,将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这些外人看来泾渭分明的绝学全部打碎、消化、重组,变成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无崖子与李秋水自问便是再练一百年,也最多只能达到师父七成的功力。
所以他们不再追求博,而追求深;不再追求杂,而追求纯。他们将所有武功的精华都熔于一炉,试图炼出一门超越所有绝学的、天下无敌的功法。
虽然他们终究没能完成,可这条路本身,便是对的。
尹志平的寂灭掌也在走这条路。不过这门掌法威力虽大,却有两个致命的缺陷。
其一,消耗太大。每一次施展寂灭掌,都等于将丹田中的罗摩精血压榨到极限。若非有罗摩神功那近乎变态的再生之力托底,他早就把自己榨成人干了。
其二,变化太少。寂灭掌一共只有五招——第一招是将冰火二气强行压缩引爆,追求最纯粹的湮灭之力,如同一柄未经打磨的粗铁剑,虽锋利,却少了变化;第二招是将螺旋劲道化入掌力,让那团湮灭之力高速旋转,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漩涡;第三招是将至阴至寒的冰劲凝聚在漩涡核心、将至阳至刚的炎劲散布在漩涡外围,形成一个微妙的太极;第四招是将那团漩涡捏碎,让湮灭之力向内坍缩,在掌心方寸之间形成一个近乎绝对真空的奇点;第五招则是将奇点弹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穿透一切防御,在触及目标的刹那才轰然炸开。
五招。一招比一招霸道,一招比一招凶险,一招比一招不留余地。可这五招全都是正面硬撼的招数——大开大阖,刚猛无俦,如同巨斧劈山,固然势不可挡,可若对手的身法足够快、足够诡异,绕开了他正面的掌力,从侧面或背后发起攻击,他的寂灭掌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就像完颜守绪那最后一剑,那昏君便是看准了他寂灭掌虽猛、变招却慢的弱点,以人剑合一之势正面贯穿,逼得他只能以剑刃硬接。若非寒星软剑恰好在那时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需要新的招数。不是更霸道的招数——寂灭掌的威力已到了他眼下修为所能承受的极限,再往上堆叠只会让自己的经脉先行崩溃。而是更灵活的招数,消耗更小的招数,能在高速移动中施展、能在方寸之间变向、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战果的招数。
他想起之前替月兰朵雅祛除丹田暗门时所用的那种手法——将寂灭掌的湮灭之力收敛七八分,只在掌心方寸之间凝出一团旋转的、半透明的漩涡状气团,以那股柔劲将暗门中的毒素一丝丝剥离、包裹、消解。
那股力道虽不及完整版寂灭掌那般霸道,却胜在绵长持久、收发由心,便是连续施展数十次也不会耗尽内力。
若能以无影旋风的身法催动这股削弱版的寂灭掌力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野火般在他脑中疯狂蔓延。无影旋风的身法,是他在终南山重阳宫前与残影交手时悟出来的——以腰胯为轴,以脊柱为弓,将双腿当作两根被压缩到极限的钢簧,每一次弹射都在原地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残像。
这套身法的精髓便在一个“旋”字——不是直线冲刺,不是弧形漂移,而是一种毫无规律的、如同布朗运动般的急速变向。对手的灵觉刚锁定左侧,你的身形已出现在右侧;对手的剑刚朝右刺出,你已绕到了他身后。
可这套身法也有一个极高的门槛——它对双腿与核心力量的要求近乎变态。每一次弹射,大腿肌群都要在瞬间绷紧到极致,将小腿像弹簧般甩出去;每一次变向,腰腹的肌肉都要承受数倍于体重的离心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反复拧绞。若是核心力量不够,莫说施展无影旋风,便是强行使出几招,也会让自己的腰椎不堪重负,轻则肌肉拉伤,重则骨骼错位。
尹志平想起残影与金无异。他们之所以能将无影旋风这门身法练到那般登峰造极的地步,固然有天赋与勤奋的因素,却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他们都是太监。
自宫之后,阳脉尽断,体内那股与生俱来的阳刚之气被强行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阴、极柔、极韧的内力。这股内力虽不如阳刚之气那般霸道,却胜在轻盈灵动,能将双腿与核心的负担降到最低。
可尹志平不是太监。他走的是与残影、金无异截然相反的路——以回春功培元固本,以罗摩神功壮骨强筋,将自身的阳刚之气推到极致。这条路固然能让他在正面硬撼中占尽优势,却也让他修炼无影旋风的难度比残影等人高了数倍。
不过,系统给他的第二层回春功心法,或许正是解开这道难题的钥匙。
尹志平盘膝坐定,闭上眼,将回春功的心法口诀从头至尾在脑中过了一遍。这门功法说来倒也简单——它不是让人去压制自己的欲望,而是让人去驾驭它。
将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燥热,顺着经脉引导至四肢百骸,淬炼筋骨,壮大气血,让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坯般反复锻打、淬炼、重塑。
尤其是三角区。
那片区域是人体的核心——所有发力,无论是出拳、踢腿、拧腰、旋身,其力量的源头都在那里。
寻常习武之人只知练臂力、练腿力,却不知那片区域才是真正的力量之源。就像一棵大树,枝叶再繁茂,若根基不牢,一阵狂风便能将其连根拔起;而回春功,便是专门用来夯实这片根基的。
尹志平将意念沉入丹田,寒焰真气缓缓流转。那股温润醇厚的先天之灵从丹田深处涌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灌入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微微发颤,骨骼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如同久旱的田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一周天。
两周天。
三周天。
当回春功运转到第三周天时,尹志平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妙的变化。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暖流不再仅仅是温润醇厚,而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般微微荡漾的燥热。
也就在这当口,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
起先是极轻极细的,如同谁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碾碎的珍珠末子,簌簌地落在竹叶上,发出蚕食桑叶般细碎的沙沙声。渐渐地,那雨丝稠密了起来,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片竹林都罩在一片烟雨氤氲之中。竹叶被雨水洗得油亮,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幽幽的翠光,如同无数柄刚从淬火池中捞出来的青铜剑。
那股子凉意从窗棂缝隙间钻进来,贴在尹志平微微发烫的皮肤上,非但没能压下那股燥热,反倒如同在烧红的铁板上淬了一瓢冷水——嗤地腾起一阵白雾,让他浑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骤然张开。
他能感觉到丹田中那股暖流正顺着经脉朝四肢百骸缓缓蔓延,所过之处如同一头蛰伏了太久的巨蟒在缓缓翻身,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块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绷紧。
那感觉既舒坦又煎熬——舒坦的是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第一场春雨;煎熬的是那股燥热如同被春雷惊醒的蛇群,在他血液中翻涌不休,却又找不到出口。
然后他便感觉到了那个变化。
那是每一个正常男子在修炼回春功时都会出现的、最原始、最本能的变化。
他的身体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坯,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烈焰反复锻打、淬炼、重塑。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燥热,正在一寸一寸地强化着他那片区域的力量,将那里淬炼得如同花岗岩般坚硬。
尹志平微微皱眉,随即又释然——这便是回春功的效用,乃是培元固本应有之象,倒怪不得那女流氓系统。
他忽然想起月兰朵雅。
那丫头在他昏迷时,竟用上了冰火长春罡的刚劲与柔劲交替着——美其名曰“以身引魂”,实则趁他动弹不得时百般撩拨。他醒来时那副散了架的模样,腰间的酸胀至今想来仍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机会,定要与月儿再较量较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极轻,如同夜猫踩在青石板上。那脚步声停在了竹屋门外,紧接着便是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哥哥。”
是月兰朵雅的声音。只是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心头发痒的尾音。
尹志平微微一愣。月兰朵雅这丫头向来直来直去——爱便是爱,恨便是恨,高兴了便哈哈大笑,不高兴了便一脚踹过来。她何时学会这般轻柔地说话了?
他将衣襟拢好,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闩拉开。
然后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月光从竹屋的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石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霜。门外那女子正站在月光之下,一身薄如蝉翼的淡紫色纱裙,腰间的丝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莹润如玉的锁骨。
那纱裙的料子极薄,薄得能隐约看见底下那副纤秾合度的轮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双腿修长而笔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如同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
最要命的是那双长腿。纱裙的下摆只堪堪遮住大腿根,露出一大截白得晃眼的肌肤。她赤着双足踩在青石板上,足踝纤细如藕节,足趾如初生的百合花瓣般微微并拢,趾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
尹志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