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的笑声散了。
他的身体也散了。
最后一点飞灰落入尘埃,与这个被他憎恨、又被他玷污的世界融为一体。
天地间一片死寂。
黑衣青年静静地站着。
那只抬起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赢了——以一种最彻底、最无可争议的方式。
他是这场战争唯一的胜利者。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比脚下废墟还要荒芜的阴沉。
那只虫子最后的话,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扎进了他的灵魂:
蛐蛐。
弹珠。
斗蛐蛐的人。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去相信的真相。
他所谓的“神”,所谓的“至高”,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百无聊赖的看客。
而他,从诞生之初就被赋予的毁灭的意义;他历经波折最终登上的这唯一的“神位”,都不过是一场供人取乐的闹剧。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从他空洞的灵魂深处轰然引爆!
这股怒火不针对那个已经死去的林安,而是针对那个藏在幕后、玩弄一切的存在!
他要见祂。
他必须见到祂!
他要当面问一问:
凭什么!
黑衣青年缓缓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看向那散布在世界各处的其余七座无主的王座。
其中六座光芒纯粹,散发着诱人的力量;还有一座,被林安临死前吐了一口“浓痰”。虽然也被他的意志强行打上了烙印,但那份源自灵魂的恶心感却始终萦绕不散。
他要去完成这场游戏。
不是为了那个可笑的“神位”,而是为了那张通往“幕后”的入场券!
他动了。
身影一闪,出现在了第五座王座之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坐了上去。
“轰——!”
磅礴的“崩坏”之力涌入体内。
可这一次,带给他的不再是力量增长的快感,而是一种被迫吞食腐肉般的恶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安那份阴魂不散的“恶意”,正通过王座之间的网络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仿佛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
你的胜利是脏的。
黑衣青年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没有起身,而是闭上眼睛,直接以这座王座为跳板,将自己的意志强行降临到了第六座王座之上!
轰!
第七座!
轰!
第八座!
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将所有无主的王座全部打上了他那混合着暴怒与厌恶的烙印!
最后,他的意志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看向了那座被林安“污染”过的第四座王座。
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一步踏了过去。
他坐了上去。
那一瞬间,仿佛吞下了一整只正在腐烂的苍蝇。
那股黏稠、污秽、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毒汁”,顺着王座网络轰然爆发!
黑衣青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死死地攥着王座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那股足以让任何生灵都彻底疯狂的“污染”冲刷着他的灵魂。
他在适应。
也在吞噬。
许久之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那股狂暴的“污染”依旧存在,但已经无法再动摇他的意志,反而成为了他力量中的一部分——一种带着腥臭味的“佐料”。
九座王座,尽归其主。
这个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九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开始向着中央那座属于他的第一王座汇聚。
天空、大地、海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融合的力量下化为最原始的能量粒子,最终形成了一个绝对黑暗、绝对死寂的虚无空间。
空间的中央只有一座由九座崩坏王座扭曲融合而成的巨大神座。
黑衣青年就坐在神座之上。
他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神——一个统治着一片“无”的神。
“然后呢?”
他低声自语。
“觐见的资格呢?”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质问。
他面前的虚空中,一道裂缝毫无征兆地撕裂开来。
那裂缝不大,里面没有光,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只有一片比他所处的这片虚无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裂缝中传来。
黑衣青年没有抵抗。
他从神座上站起身,一步踏入了那道裂缝之中。
院子里。
顾凡伸了个懒腰,从白骨椅上坐了起来。
他睡醒了。
角落里,金色小老鼠的虚影几乎凝成了实质,它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混沌之中,麻衣人影的身影也早已跪伏在虚无里,连头都不敢抬。
“嗯……”
顾凡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结束了?”
他看了一眼那颗已经彻底变成纯黑色的“弹珠”,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最后那一下还挺有意思。”
“输家把赢家的奖杯砸了个坑,还往里面吐了口痰。”
“不错,不错。”
他像是在点评一出刚刚落幕的乡村戏剧。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那道刚刚裂开的、空间裂缝上。
一个身穿黑衣、长发及腰的身影正从里面缓缓走出。
“哦?”
顾凡挑了挑眉。
“赢家来领奖了?”
黑衣青年走出了裂缝。
预想中那金碧辉煌的神国没有出现,那威严浩荡的神威也没有出现。
他只是来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张白骨做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青年。
那青年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衫,正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小心闯进自家后院的陌生人。
这就是“至高”?
黑衣青年愣住了。
他调动起自己那足以掌控一个世界生灭的全部力量去探查眼前这个白衣青年。
然而,结果是“无”。
他什么都探查不到。
对方就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要普通。他就像院子里的一粒尘埃、一片落叶,存在却又毫无存在感。
这种极致的返璞归真,比任何毁天灭地的力量都更让黑衣青年感到恐惧。
他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青年,就是那个弹指间颠覆世界、玩弄众生的幕后黑手。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那句在他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质问。
可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为“崩坏之神”的意志,在对方面前卑微得如同一粒真正的尘埃。
顾凡看着他这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憋屈模样,忽然笑了。
“想问我,凭什么?”
他一语道破了黑衣青年的心事。
然后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黑衣青年的面前,伸出手——像在打量一件还算有趣的玩具——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就凭你的存在是我一念之间的事。”
“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的胜利,你的失败,都只是我想不想看而已。”
他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残忍。
“现在,看完了。”
“奖品也发了。”
他指了指黑衣青年那已经与他融为一体的“神位”。
“你还不谢恩?”
黑衣青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滔天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撑爆!
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来“觐见”的,他是来“谢恩”的——谢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赏了他一场还算精彩的游戏。
“怎么?”
顾凡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觉得我的赏赐配不上你的胜利?”
“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觐见,也配我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