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这是非法闯入!”
声音刚出口,就破了音。
孙国良看着他,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非法闯入?”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打火机旁边,“李董事长,你自己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亮眼神闪烁,嘴硬道:“这是海发集团内部档案室,属于省属企业资产管理区域,没有集团授权,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孙国良冷笑一声。
“省城公安、消防联合排查燃气隐患,有现场处置权。更何况,你这里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安全隐患了。”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酒精瓶。
“工业酒精两瓶。”
又指向被浇湿的文件柜。
“原始凭证柜三排,全部被人为泼洒易燃液体,打火机就在你脚边。”
孙国良抬眼,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李亮,你跟我说说,这叫安全隐患,还是叫准备纵火?”
李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强行辩解道:“我……我只是来检查档案室防潮情况!这些酒精,是,是用来消毒除霉的!”
旁边一名消防员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国良连笑都懒得笑。
“除霉?”他转头问消防员,“工业酒精沿着纸质档案柜浇一整排,算什么操作?”
消防员立刻答道:“不符合任何消防管理规范,现场酒精挥发浓度高,遇明火极易引发轰燃。”
孙国良点点头,又看向李亮。
“听见没有?你这叫除霉?”
李亮额头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孙国良直接打断。
“还有,地下档案室值班员,今晚临时调到四楼帮审计组搬资料。走廊声控灯灯泡,被人提前拧掉,燃气锅炉房值班记录显示,晚上十点以后有人去过阀门间。”
孙国良每说一句,李亮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董事长,这些事,你不会也想说是巧合吧?”
李亮猛地抬头,眼神里终于露出惊恐。
“你们查我?”
“不是查你。”孙国良声音很冷,“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一名便衣民警已经戴上手套,把地上的两只空酒精瓶逐一拍照,又用证物袋封存。
另一个民警拿着执法记录仪,对准被浇湿的文件柜、地面酒精痕迹和打火机,逐项记录。
李亮看着他们的动作,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往前一步。
“不能拍!这些都是集团财务档案,涉及商业秘密!”
孙国良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硬生生压回原地。
“商业秘密?”孙国良盯着他,“李亮,你现在涉嫌的是故意毁坏会计凭证,这里每一本账,每一张底单,都可能是涉案证据。”
李亮身体一僵。
孙国良继续说道:“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冤,等到了公安局,慢慢说!现场有执法记录,有消防勘验,有物证照片,有你本人在场,还有你手里的打火机!”
他停了一下,小声说道:“今晚这件事,谁也替你捂不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亮胸口。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还想搬出谁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卡住了。
孙国良看出了他的犹豫,眼神微微一沉。
“怎么?还等着有人给你打电话?”
李亮瞳孔一缩。
孙国良冷冷道:“不用等了,今晚地下室所有出口都已经控制,锅炉房、配电间、监控室同步封存。你安排的那条新线路,也会有技术人员单独勘验。”
李亮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差最后一下,只要火苗窜起来,账本、底单、合同,全都会变成一场事故里的灰。
可现在,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从一开始就被人看穿了。
孙国良一挥手。
两名消防员迅速上前,用干粉灭火器将地上的酒精和已被浇湿的文件柜做了初步处理。
白色粉末喷涌而出,整个档案室被粉尘笼罩,呛得李亮剧烈咳嗽。
李亮看着那些民警往他精心“维护”过的文件柜上一张一张贴封条,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一屁股靠在铁皮文件柜上,柜门被撞得“哐当”一响。
“噗通。”
他瘫坐在地上,差一点,就差一点。
孙国良掏出手机,拨通了许天的号码。
“许书记,人赃并获,李亮在档案室浇了酒精准备点火,被我们当场控制,燃气阀已经提前关了,档案室没有任何损毁。”
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许天的声音。
“好,你现在做两件事。“
“第一,把李亮以涉嫌故意毁坏会计凭证罪依法进行刑事拘留。”
“第二,封锁档案室,不要让海发集团任何人进去,等省纪委和国资委审计组明天来接手。”
“是!”
孙国良收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亮。
这个十分钟前还是省属国企一把手,此刻蜷缩在酒精味和干粉尘雾里,两眼空洞,嘴唇发紫,浑身发抖,风衣下摆沾满了干粉和酒精,裤裆处已经洇出一片深色水渍,一股尿骚味在档案室里散开。
孙国良懒得看他,冲身后的民警一摆手。
“带走。”
两名便衣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亮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李亮的腿已经彻底使不上劲,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挂在两个人中间,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被拖出档案室的时候,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只有三个字。
“章书记……章书记……”
孙国良听见了,眼底闪过一道冷光,但什么都没说。
……
侯官市委办公大楼。
许天挂掉孙国良的电话后,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宿国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宿书记,李亮今晚动手了。”
许天把情况做了简要汇报。
孙国良当场抓获,账本全部保全,李亮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宿国强听完,长出一口气。
“许天,你又立了一功,如果这些账本烧了,海发集团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宿书记,李亮的事只是表。”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声音沉了下来。
“账本里记的东西,恐怕不止海发集团一家的问题。三号楼地下库查获的阴阳合同底单上,有多份采购合同盖章单位指向海发集团下属子公司,我建议省纪委和国资委审计组明天联合封存全部原始凭证,重点核查2002至2004年海发集团与省属基建项目的资金往来。”
宿国强语气一紧。
“你是说,章文韬主政期间的那批基建大单?”
许天没有正面回答,只回了一句。
“查了就知道了。”
宿国强沉默了两秒。
“明白,我通知国资委赵专员。”
“好。”
许天放下座机,又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赵坤,国务院国资委审计局常务副局长。
此次带队进驻海发集团,是奉国务院国资委和中央纪委联合指令而来。
许天和赵坤没有私交,但他知道,赵坤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赵坤还没睡,审计组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几名审计员还在核对。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
“赵专员,我是侯官市委书记许天。”许天的声音很稳。“今晚侯官公安在海发集团地下档案室,当场抓获了正在纵火的集团董事长李亮,全部原始账本和凭证已保全,档案室没有损毁,建议审计组明天上午第一时间进驻封存。”
电话那头,赵坤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厉。
“许天同志,感谢你们的及时处置。”
“国务院国资委和中央纪委对这个案子高度重视。”
“明天一早,审计组全体人员到位,请你协调侯官公安做好现场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