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海发集团总部大楼。
孙国良靠在地下档案室门边,眼睛熬得通红,身上那件黑色夹克沾满了干粉和灰尘。
两辆考斯特停在大楼门口,赵坤带着审计组,方得志带着省纪委案管室的人,踩着点进了大楼。
看到孙国良,方得志快步上前。
“国良,辛苦了。”
孙国良站直身子,把一串钥匙和一份现场清单递过去。
“方书记,现场我守了一夜,所有出入口原样封死,连只苍蝇都没放进去。”
赵坤没废话,接过清单直接推门进去。
白炽灯亮着,地上干粉的痕迹还在。
赵坤扫了一眼地上那两瓶装在证物袋里的空酒精瓶,还有被浇透的文件柜。
“清点!”赵坤一声令下。
审计员和省纪委干部戴上手套,开始开柜。
“铁皮档案柜共计一百四十二个,2002年至2004年原始凭证、合同底单、资金审批件,初步清点一百二十七箱。”
赵坤走到最里排,也就是李亮昨晚浇酒精的那排柜子前,拉开其中一个。
里面整齐码放着蓝色封面的装订册,封面手写“海发集采·2003第四季度”。
赵坤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省属基建材料供应合同的审批件。
审批件上,第一栏签批人赫然写着:“拟请文韬同志阅示。”
后面附章文韬的亲笔圈阅。
赵坤的瞳孔一缩。
方得志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大变,看向赵坤。
他低声说道:“赵专员,这个名字,咱们谁都兜不住,必须上报呀!”
赵坤“啪”地合上册子,表情严肃。
“全部封存!装箱!贴审计组封条!由省纪委案管室押运至省纪委办案点!”
同一时间,方得志代表侯官市纪委,将昨夜孙国良在现场拍摄的李亮纵火视频、酒精瓶物证、地下档案室值班表篡改记录等材料,正式移交省纪委。
省纪委干部当场宣布:“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海发集团董事长李亮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立案审查,采取双规措施!”
李亮在被押送至省纪委办案点前,提出要见许天。
省纪委办案点,审讯室。
李亮瘫在椅子上,面若死灰,头发乱成一团。
一夜之间,那个西装革履的省属国企一把手,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门推开,许天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
李亮猛地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往前扑,椅子都被带得一阵乱响。
“许书记!许书记我交代!我全交代!”
许天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森冷地看着他。
“说。”
李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那些账本里,有四份境外转账授权书!上面的签字不是我的,是有人替我签的!那四笔钱,总共一千八百万美金,去了同一个离岸账户!”
许天没动声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谁的账户?”
李亮苦笑一声,满脸绝望。
“我不知道最终受益人是谁,但授权书背面,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是章书记原省委秘书长白庆安的!备注写的是参照2003年三期执行。白庆安被中纪委控制前,把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说是能保命......”
许天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东西在哪儿?”
“在我董事长办公室的保险柜最底层,用黑色档案袋装着,上面写着海发外联字04号。”
许天没再追问,站起身,转身走出审讯室。
回到车上,许天拨通了宿国强的电话。
“宿书记,李亮交代了四份境外转账授权书,一千八百万美金。签字是白庆安的,备注参照2003年三期执行,东西在李亮办公室保险柜。”
电话那头,宿国强沉默了整整三秒。
“白庆安?”
“对。”
“好,我立刻安排人去取。”
宿国强当然知道白庆安是什么角色,他本来就是章系的核心,现在又挖出其他线索,兴奋说道:
“许天,这条线要是查实了,章文韬就彻底完了。”
挂断电话,宿国强将材料整理成专报,通过机要通道直发北京。
当天下午三点,北京。
中纪委副书记卫国平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这份从海东省火速送来的专报。
他一页一页翻着,看到那四份境外转账授权书的复印件时,卫国平拿起钢笔,在专报首页写下批示:
“深挖到底,不留死角,白庆安案与海发集团案并案处理!”
下午三点半,海东省政府。
省长巴泰华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看着手里那份国资委审计组的进驻通报,冷笑一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许天的号码。
“许天同志啊,海发集团的事我听说了,你这次又立了大功啊!”
巴泰华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自家侄子说话。
“省里接下来的经济工作,还需要你多支持。”
许天靠在车座上,应道:
“巴省长客气了,这都是纪委和国资委的同志在一线办案,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巴泰华笑声更浓了,带着几分试探。
“许天同志,侯官港口现在已经正式运营了,省里在考虑下一步全省港口资源整合的事,到时候还需要你多出主意啊。”
许天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巴泰华这个人,用得着你的时候笑脸相迎,用不着的时候翻脸不认。
眼看着章文韬要倒,这位省长就开始急着拉拢了。
“巴省长吩咐,我一定全力配合。”许天礼节性地回了一句,没再多接一个字。
傍晚六点,省委书记办公室。
章文韬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国资委审计组抄送给省委的情况简报。
简报上但核心信息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子:海发集团地下档案室全部账本已封存,李亮已被双规,审计组正在对重点合同进行逐笔核查。
章文韬的目光停在简报最后一行字上。
“初步发现部分合同审批件存在省领导签批痕迹,拟进一步核实。”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所谓省领导签批痕迹,就有他的名字!!
章文韬缓缓拿起桌上那座机,拨通了一个京城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章文韬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才有人接。
“老领导,海发集团的事……”章文韬声音低沉,带着恐慌。
对方直接打断了他,“文韬,账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中纪委卫国平亲自在盯,白庆安的底子也交了。”
章文韬浑身一震,手指攥住话筒。
“老领导,我……”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体面一点。”对方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他的退路,“不要让别人替你收拾残局。”
“嘟嘟……”
电话挂断了。
章文韬拿着话筒,听着一阵忙音,很久都没放下。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他将话筒放回座机,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自己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了。
......
当晚十点,侯官市委办公大楼。
整栋大楼只剩下市委书记办公室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许天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宿国强的号码。
许天按下接听键。
“许天,中纪委卫书记已经签发了对章文韬问题的初步核查函,明天省委将召开常委会。”
“许天,这一局,你赢了。”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两秒。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掷地有声。
“赢的不是我,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