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上午九点。
侯官市委大院门口,两辆考斯特前后脚拐了进来。
一辆挂的是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的牌照,另一辆挂的是海东省直机关的牌照。
两边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许天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目光在两辆车上扫了一圈,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同一天同一个时间,一省一京两路调研组同时落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许天迈步迎下台阶,先朝那辆京牌考斯特走过去。
下车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黑公文包,身边连个秘书都没带。
国务院发改委固定资产投资司副司长何建明。
许天伸出手,“何司长,欢迎来侯官指导工作。”
何建明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话也直来直去。
“许天同志,我们这趟来,是做十一五港口群整合的前期调研,汇报材料就不看了,直接去港口。”
许天点头,应道:“行,我陪您去。”
何建明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转身就往车上走。
许天回过头,看向另一辆考斯特那边。
省交通厅长钱志远刚踩到地上,正整理着西装领口。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省交通厅和省发改委的人,排场比何建明那边还大。
许天走过去,也伸出手。
“钱厅长,一路辛苦了。”
钱志远笑着握住,热情得像是见到了老上级。
“许书记,巴省长特意交代过,这回省政府调研组要好了解了解侯官港口的运营情况,给全省港口资源整合打前站。”
许天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道:“钱厅长,省政府这边的调研,由我们周言市长全程陪同。”
钱志远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许天会亲自陪。
“许书记不一起?”钱志远试探了一句。
“何司长那边离不开人,还请钱厅长多担待。”
许天说完没给钱志远再开口的机会,转身上了何建明那辆车。
钱志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
……
上午十点,侯官港运营中心。
何建明的路数跟刘浩然头一回来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展厅不看,汇报不听,会议室也不进。
下了车站在广场上瞅了一眼那排塔吊,抬脚就往运营大厅走。
“去调度台。”
许天跟在后头,一句话没插。
到了调度台前,何建明拿起当天的船舶进出港纸质登记簿翻了起来。
翻得很快但看得仔细,偶尔在某一页停个两秒,手指在上面点一下,又接着往下翻。
“每月吞吐量多少?”何建明头也不抬。
港口运营中心主任站在旁边赶紧答道:“报告何司长,目前月吞吐量已经突破三十万标箱,还在稳步往上走。”
“集装箱空载率?”
“百分之十二上下。”
“入驻港前工业园的企业,实际投产的有几家?”
何建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运营中心主任脸上。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刁全是硬指标,没半点能糊弄的余地。
吞吐量还好说,空载率和实际投产率只要稍微注点水,内行一眼就能瞧出来。
运营中心主任记着许天的交代,原始报表一滴水分都没掺,硬着头皮把数据全报了出来。
何建明没吭声,把登记簿往原处一扔,转身就往外走。
“去港前工业园。”
这一看就是三个多钟头。
何建明展厅不进,只钻车间,企业负责人念稿子他不听,专往生产线上那帮老工人堆里扎,问产量、问工资、问电费。
许天跟在后面,一上午说的话没超过十句。
何建明是发改委出身,最烦的就是注水的数字,这一点许天比谁都门儿清。
……
同一时间,市政府会议室。
下午两点,省政府调研组座谈会。
周言坐在主位对面,面前摊着侯官港口的运营数据。
钱志远坐在客位的主位上翻着手里的材料,翻了几页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市长,侯官港口发展得确实不错。”
“不过呢,省里最近在搞一件事,你们这边可能还不太清楚。”
周言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应道:“钱厅长请讲。”
钱志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巴省长在省政府常务会上提了个设想,成立海东港务集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言脸上,盯着看他的反应。
“把全省七个沿海港口的运营资产打包重组,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一运营。省里牵头统筹,各地市的港口呢,就变成集团底下的子公司。”
周言的后背微绷紧了。
这消息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要是海东港务集团这个方案真通过了,侯官港的运营权就得收归省级。
许天辛苦苦搭起来的那一整套制度,可能一道省级行政命令下来直接就被推翻了。
周言脑子转得飞快,这事儿得自己扛。
他没急着表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自己争取了两秒钟。
然后才开口说道:
“钱厅长,这个港务集团的方案是行政主导还是市场化运作?”
钱志远笑了笑。
“那当然是市场化运作,不过省级层面得有控股权,要不然怎么统筹?”
周言点了点头,说道:“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又道:“不过我有个建议。”
钱志远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收窄了一分。
“周市长请说。”
“港口资源整合我觉得应该先从制度复制入手。”
“把侯官港口收费公示、五方联签、退费专户管理这些已经跑起来的制度,先推广到其他港口去,让每个港口先把底子打牢,再谈整合的事。”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直接收权当然容易,可每个港口情况不一样,一刀切怕是要出问题。”
钱志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的样子。
“周市长说得在理,这些嘛都可以讨论。”
周言没再接话。
钱志远嘴上说“可以讨论”,可巴泰华的方案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停下来。
……
下午四点,港口运营中心广场。
何建明在港口转了整整一天,临走前在车边停住了脚。
他转过身看着许天。
“许天同志,你这港口硬件不错,制度也不错。”
许天站在他面前没接话,等着下半句。
果然,何建明话锋一转。
“调研组有个问题想问问你,这套制度要是推广到别的港口去,需要什么条件?”
许天想了想,说道:
“制度本身不复杂,关键在执行的人有没有决心,有没有法治意识。”
“啥制度都得靠人去执行,离了执行的人,再好的制度也就是一张废纸。”
何建明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队走了之后,许天还站在广场上看着那串远去的尾灯。
何建明最后那个问题绝不是随口一问。
中央要的不是侯官港这一个标杆,是一套能往全国推的方案。
许天目送何建明离开后,翻出周言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许书记。”周言的声音听着有些累。
“省政府调研组座谈会的情况跟我说说。”
周言把下午钱志远透露港务集团计划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连他自己提的那个“制度复制优先于收权”的建议也一并说了。
许天听完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应的?”
周言又如实说了一遍。
许天笑了笑,说道:“周市长,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好。”
周言愣了一下。
许天从来不轻易夸人,尤其是这种事上。
“不过接下来的事更难。”
许天的语气又沉了下来。
“巴泰华那个港务集团方案要是上了省委常委会,你得自己一个人去顶。”
周言的喉结动了一下。
“许书记,我……”
“我不插手。”许天打断了他,“你是市长,这就是你分内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许天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您说。”
“可以去找刘书记。”
他挂断电话后,随即拨通了方得志的号码。
“得志,港口收费公示和五方联签的执行档案都备齐了没有?”
“备齐了,许书记,完整档案文号齐全,随时能调。”
“好。”许天顿了一下,“还有件事你帮我打听一下,省政府是不是在张罗一个叫海东港务集团的方案?从省交通厅那边侧面摸摸底。”
电话那头方得志愣了一下。
“港务集团?我这就去查。”
......
晚上八点,许天办公室。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许天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何建明留下的那份调研提纲。
手机响了,是方得志。
“许书记,我通过省纪委的路子侧面打听了一下。”
方得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巴泰华确实在推省级港务集团,方案已经递到省政府常务会上讨论过一回了,不过还没上省委常委会。”
许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方案的核心是啥?”
“全省七个沿海港口的运营权统一收归省级港务集团管理,各地市港口都变成省级集团的子公司。”
“省里控股,地市参股。”
许天往椅背上一靠,老方查到的结果和周言说的差不多。
巴泰华这盘棋比他想的深得多。
省发改委那个批复条件只是第一层,拿资质门槛给你套个紧箍咒。
海东港务集团是第二层,直接从省级层面把所有港口的运营权一锅端走。
要是第二层落了地,第一层那个紧箍咒压根都用不上了。
因为到那时候侯官港连自主权都没了。
许天思考片刻,说道:
“得志,人大决议草案啥时候上人大常委会审议?”
“后天下午,人大常委会例会。”
“好,去催一催。”许天的声音沉了下来,“得赶在港务集团方案上省委常委会之前把港口收费公示和五方联签这套制度,用人大决议给固定下来,一旦形成了人大决议,省级层面想改也得走法定程序。”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