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侯官市人大常委会会议室。
人大常委会例会准时开场。
主任席上坐着赵广平，五十六岁，从乡镇一级一级干上来的老资格。
十二名委员分坐两旁。
方得志拎着公文包进来，把两份决议草案一份发下去。
一份是《关于固化港口收费公示制度的决议（草案）》，一份是《关于固化五方联签流转制度的决议（草案）》。
他没照稿子念，站起身三言两语把两项制度的执行情况讲清楚，然后坐回原位。
赵广平翻着草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方书记，这两项制度执行多久了？”
“港口收费公示八个月，五方联签六个月。”
“效果呢？”
“港口收费投诉量降了百分之七十三，五方联签流程零违规。”
赵广平点头没急着往下说。他又翻了两页，手指在草案封面上顿了顿才开口。
“方书记，我问你个问题。”
“赵主任请讲。”
“这两项制度原先是市委的要求，现在要变成人大决议。固化以后，万一制度出了岔子，比方说收费公示有遗漏或者五方联签哪个环节出了错，这责任谁来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是市委书记担，还是人大担？”
这话一出口，几个委员都抬起了头。
谁都听得出这话的分量。
制度是市委提的，出了事市委书记担责天经地义。
可一旦变成人大决议，人大常委会就得扛起监督这一摊。
赵广平这是在问，许天是不是想把责任往人大身上甩。
方得志没有立刻接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许天。
许天站了起来，应道：“赵主任，这个问题我来答。”
赵广平看着他：“许书记请讲。”
“制度的责任分三层。”许天开口。
“第一层执行责任，谁执行谁负责。港口运营局执行收费公示，运营局担责，五方联签的参与方执行流转，参与方担责。”
“第二层监督责任，市纪委管纪律监督，人大管法定监督，人大的监督不是替执行者背锅，是看执行者有没有依法履职。”
“第三层领导责任，制度是市委提的，固化是人大定的，真出了系统性问题，市委担领导责任，人大担监督责任。”
他停了，声音沉了下来。
“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
赵广平的目光抬了起来。
“我们今天固化的，是制度框架，不是港口的运营权。”许天一字一句说道，“运营权归谁，那是上级事权，侯官市人大管不着，将来真要调整，我们也无话可说。”
会议室里几个委员对视了一眼。
谁都听明白了，许书记这是把话说在了前头。
“可收费公示、五方联签是侯官港的法定制度。”许天继续道，“不管将来谁来运营这个港口，是侯官自己运营，还是别的什么主体接手，只要船舶在这个港口靠泊，货物从这个港口走，就得守这套规矩。这是写进人大决议里的，谁不守，谁就是违法。”
“这才是固化的意义。”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压了下来。
“制度跟着港口走，不跟着哪个书记走。我许天在不在侯官，规矩都得照转。”
赵广平盯着许天看了两秒，缓缓点头。
“许书记说得好。”
他转过头冲委员们又补了一句。
“我再加一条，人大决议固化的是制度框架，不是哪个领导的个人意志，只要制度本身合理合法，人大没理由不通过。”
“大家还有别的意见吗？”
没人吭声。
“好，表决。”
十二票，全票通过。
方得志合上手里的文件，长出了一口气。
这套制度从今天起有法律护着了。
散会的时候，赵广平把方得志叫住，“老方，今天许书记那三层责任讲得清楚，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人大决议过了，监督这一摊就是我们的了，往后港口收费哪怕漏一笔，五方联签哪怕错一环，我这个主任头一个要问的就是你们纪委。”
方得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赵主任放心，监督这一摊，我们扛得住。”
赵广平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多说。
方得志走出会议室，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全票通过是面子，赵广平那句话才是里子。
制度护住了，担子也压实了。
……
同一天下午，省委大院省委书记办公室。
周言是一个人来的。
来之前，许天给省委办公厅那边递了个话，说侯官有件关于港口的事想当面向刘书记汇报。
刘浩然那边很快回了信，让周言下午直接过去。
周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浩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周言同志，坐。”
周言坐下，把省政府调研组座谈会上钱志远透露的事原本说了一遍。
海东港务集团，全省七个沿海港口的运营权统一收归省级。
刘浩然听完没急着表态。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推到周言面前。
“你看看这个。”
周言接过来，封面写着《海东省港口资源整合方案（征求意见稿）》，落款是省政府办公厅。
省里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地市参股百分之四十九，集团总部设在省城。
“刘书记，这个方案要是通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浩然打断他，“侯官港是你们一手建起来的，制度也是你们立的，现在省里要把运营权收走，你们不乐意。”
周言没否认。
刘浩然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问你个问题，港口资源整合该不该做？”
周言想了想，应道：
“该做，三百公里海岸线，七个港口确实有重复建设、同质化竞争的毛病。”
“对，整合是大方向，中央也是这个意思。”刘浩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可怎么整合？是行政命令收权还是制度复制推广？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转过身看着周言，继续说道：
“巴泰华那个方案好不好先说，但运营权收归省级以后，各地市的积极性怎么保？侯官港的制度怎么往下延续？这些他一个字没答。”
“你回去告诉许天，港口群整合的大方向不变，省级港务集团这个方案我让省政府再论证，论证。”
“在这之前侯官的制度固化该做就做，别等。”
周言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起身。
“刘书记，我多问一句。”他斟酌着开口，“这方案要是巴省长在省政府常务会上先通过了，再报省委常委会，到时候……”
刘浩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不错。”他重新坐回椅子，“常务会能通过的是省政府的意见，上不上省委常委会、什么时候上，这个时间我说了算，论证不充分，就一直论证下去。”
周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刘浩然摆了摆手。
“去吧，把我的话带到。”
周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
晚上七点，侯官市委办公大楼，许天办公室。
周言从省城赶回来直接推开门，把刘浩然的态度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没立刻说话。
刘浩然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港务集团方案先搁一搁，但不直接否。
这是给巴泰华留面子，也是给侯官争时间。
可“再论证，论证”这五个字也说明这方案没被打死。
巴泰华要是改一改重新递上去，刘浩然未必不点头。
“周市长，你今天做得很好。”
周言愣了一下。
“许书记，我只是把情况如实汇报了。”
“如实汇报就是好。”许天看着他，“但你在座谈会上那句话比你汇报的内容还重要。还有，你今天还多问了刘书记一句常务会的事吧？”
周言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许天放下搪瓷缸子，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你得留神，巴泰华那个港务集团方案，背后恐怕不止他一个人。”
周言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许天，继续说道：“志向查到这方案是省政府办公厅起草的，可起草的过程里省国资委和省交通厅都掺了一脚。”许天站起身，“尤其是省国资委，掺一脚的是他们的企业改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