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海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刘浩然坐在主位，全体省委常委出席。
巴泰华翻开面前的文件，环视了一圈，开口：“省政府已经起草了海东省港口资源整合方案，核心是成立省级港务集团，统一管理全省港口运营。”
“省里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地市参股百分之四十九，请省委常委会审议。”
他语气笃定，势在必得。
刘浩然没急着表态，看向其他常委。
省纪委书记宿国强先开口：“港口整合是大方向，但具体方案需要充分论证。”
“省纪委在反腐工作中发现，港口运营中的腐败问题，很多出在行政干预上，如果港务集团变成一个新的行政层级，可能滋生新的腐败。”
省委组织部长邹奇胜跟着表态：“港口资源整合涉及大量人事调整，需要组织部门提前介入，目前方案中人事安排的细节不清晰，我建议进一步论证。”
巴泰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章文韬倒台后，刘浩然刚来，省委常委会上不会有人挡他的方案。
刘浩然最后开口：
“同志们说得都有道理，港口资源整合是大方向，省委支持，但具体方案要充分论证，特别是市场化运作的路径、制度衔接、人事安排这些问题，省政府再修改完善，下次常委会再议。”
巴泰华的港务集团方案，被搁置了。
会后，巴泰华走出会议室，脸色铁青。
秘书低声问道：“省长，接下来怎么办？”
巴泰华冷哼一声：“不急，方案搁置不等于否决，论证清楚再提交就是了。”
秘书又问：“听说国务院国资委那边也有人下来调研？”
巴泰华脚步一顿，没接话，走了两步才冷冷道：“国资委调研省属国企改革是常规工作，跟我们的方案没有直接关系。”
……
省委书记办公室。
刘浩然留下许天。
“许天，可复制性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
“谢谢刘书记。”
“但有一个问题，你的报告只解决了制度怎么推广的问题，没解决利益怎么分配的问题。”
许天没接话，等着下文。
刘浩然继续说道：
“港口资源整合，本质上是利益再分配，侯官港是赚钱的港口，其他港口是亏钱的。”
“你让赚钱的港口把利润分给亏钱的港口，人家不乐意。”
“巴泰华的港务集团方案之所以有人支持，是因为他承诺省里统筹补贴亏钱港口，你的制度复制方案，没回答这个问题。”
许天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刘书记说得对，利益分配确实是制度复制方案的最大短板，我回去后补充。”
刘浩然点了点头，语气沉了几分。
“许天，还有一件事。”
“明年下半年省市两级班子集中换届，中央在统筹考虑海东省级班子的调配，这个事情，我之前和你提过，你做好准备。”
许天的心跳加速，脸上并没有过多表情。
“做什么准备？”
“两种准备。”刘浩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第一种，侯官的制度体系真正落地生根，离了你也能转，第二种……”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许天。
“第二种，你可能会承担更大的责任，中央在考虑让更年轻的干部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历练。”
“你今年二十八岁，侯官市委书记，如果侯官的模式被中央认可，明年换届后你的岗位可能会有调整。”
“但前提是……”
刘浩然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可复制性报告。
“侯官的模式必须被证明是可以推广的，而不只是许天一个人的本事。”
……
晚上十点，许天办公室。
许天从省城回到侯官，已经快九点。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刘浩然修改过的可复制性报告和那份人大决议的正式文本。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沈楚欣。
“许主任，你终于接电话了。”
沈楚欣的声音有些急。
“出什么事了？”
“东山这边来了一个审计组，说是省审计厅组织的例行审计。”
“但他们查的重点，是你走之前签的那批项目审批件，产业园土地审批、华力集团投资协议资金拨付。”
“查得很细，连会议纪要的签字笔迹都核对了一遍。”
许天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谁牵头的？”
“省审计厅一个副厅长带队，但实际干活的人里有两个我不认识，我问了一下，是从其他省借调来的。”
许天瞳孔一缩。
从其他省借调审计人员。
这并不是例行审计的常规操作，例行审计根本不需要跨省借调人员。
“楚欣，你帮我盯一件事，他们查完之后，会不会约谈当时参与项目审批的干部？”
“已经有迹象了，产业园管委会的一个科长，今天被叫去谈话了。”
许天沉默了三秒，又道：
“楚欣，你在东山那边按照规矩配合，该提供的材料全部提供，不要阻拦，不要干预。”
“你不开口？”
“我开口了就不自然了，例行审计就让他们例行审计，但如果他们越过审计的线，开始约谈非项目直接参与人员，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许天靠在椅背上。
这时，方得志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许书记，刚从省城回来还没吃晚饭吧？我让老伴儿剥了几个橘子，您垫垫。”
许天看了他一眼没客气，接过一个橘子剥起来。
方得志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没急着走。
“许书记，下午刘书记留您谈话，谈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
“说了什么？”
许天把橘子皮扔在桌上，抬眼看他：“你今天怎么话多了？”
方得志嘿嘿一笑，“我是看您回来之后脸色不大对，心里有点犯嘀咕。”
许天没接话，方得志也没追问自顾自往下说道：“人大散会后，赵广平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人大监督这块就是我们的事了，出了问题他第一个找纪委。”
许天点了下头，“意料之中，人大要了监督权就得担监督责任，这是好事。”
方得志沉吟了一下又问：“许书记，我听周言说，省里那个港务集团方案被刘书记搁置了？”
“搁了。”
“那巴泰华会不会换个马甲再递上来？”
许天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会。”
方得志眉头皱了一下，“那咱们......”
“得志，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许天打断他。
方得志愣了一下，“哪句？”
“赵广平说的那句。”
“他说以后人大监督这块就是我们的事了，出了问题他第一个找纪委。”
许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得志想了想认真答道：“说实话，乍一听是给我加担子，但细一琢磨……”
他停了一下，目光亮了几分。
“细一琢磨，制度一旦固化了，监督责任归人大和纪委，那将来不管谁来当市委书记想动这套制度就得跟人大和纪委同时打招呼，这不是加担子，这是给制度上了一道双保险。”
许天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动，“你脑子越来越清楚了。”
方得志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跟您干了这么久，再不清楚就白干了。”
许天摆了摆手，“行了，橘子我收了，你早点回去今晚别熬太晚。”
......
东山那批项目审批，每一道程序都是合规的。
他在东山的时候就预判过可能被人翻旧账，所以每一份审批件都走了完整的集体决策程序，签字、盖章、会议纪要齐全。
但合规不代表没有风险。
如果有人想在程序合规的框架内找其他问题，比如项目落地后的执行偏差、资金拨付的时间差、关联企业的背景。
总能找到一些可以放大解读的点。
许天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
电话那头，林建国的声音很稳：“天儿，什么事？”
“东山那边有人来查我走之前签的项目审批件，省审计厅名义，但跨省借调了人。”
林建国沉默了两秒：“你担心什么？”
“程序都合规，但执行过程中有些事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
“比如华力集团的投资款到账时间，比合同约定晚了两个月。”
“当时是为了配合银行流程，但拿出来看，可以解读成资金不到位就开工。”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
“这种事，如果只是审计层面，问题不大，但如果有人想把审计结果上升到纪检层面，就需要更多的证据链。”
“你现在不要动，让他们查，如果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许天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侯官港的塔吊信号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港口收费公示制度的决议通过了。
五方联签的决议也通过了。
港前工业园的招商标准公开了。
周言真正能独立决策了。
方得志能把住纪委的关了。
许天想起刘浩然关于岗位调整得事情，低声说了一句：“放，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