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侯官，热得跟蒸笼似的。
市委大楼里，许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可复制性报告的修改稿。
红笔在指间转着，刘浩然在省城谈话时指出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响：“光解决制度怎么推不行，还得解决钱怎么分！”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
侯官港是赚钱的，其他港口是亏的。
让赚钱的把利润掏出来补亏空，谁乐意？
这个问题不解决，这报告写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许天正准备在“利益分配方案”那一页下笔，桌上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沈楚欣。
“许主任，审计组那边有新动作了。”
“讲。”
“昨天下午，审计组约谈了华力集团驻东山办事处的负责人。”
“问什么了？”许天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
“全是华力投资协议里，第一笔资金到账的细节！合同哪天签的，开工许可哪天批的，银行那笔钱实际到账到底是哪天。负责人说，审计组还专门让他提供银行进账单的复印件！”
许天的手指在报告稿上一顿。
“他们查到了到账日期和开工日期的时间差？”许天的声音沉了下去。
“对！”沈楚欣肯定道，“今天上午，审计组又去约谈了产业园管委会的财务科长，问的还是这件事！”
许天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神冷了下来。
华力集团的第一笔钱，到账确实比合同约定晚了两个月。
当时是为了配合银行审批流程，许天亲自批了“边建设边融资”的弹性条款。
合同补充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首期资金到账时间以银行实际放款为准，建设进度不受此影响。
但如果有人故意只拿资金晚到和开工早批这个时间差说事，绝口不提补充协议，那这就是一把能捅死人的刀！
“楚欣，这次审计组，是江东省审计厅组织的？”
“名义上是江东省审计厅的例行审计，但是.....”沈楚欣停顿了一下，“审计组里有两个人，我打听了一下，是从海东省审计厅借调过来的！”
许天眼睛眯了起来，眼底透出一股寒意。
江东省审计厅审计东山，合理合法。
可海东省审计厅派人跨省，来参与一个其他省的一个开发区的例行审计？
这他妈算哪门子合理合法？！
“你确定是海东省审计厅的人？”
“确定！其中一个人上周在管委会食堂吃饭，跟财务科长闲话，说以前在海东省港航管理局审计处干过！”
海东省港航管理局，那是管港口的正管部门！
“楚欣，华力那份补充协议，管委会档案室有没有存档？”
“在的，当时是您亲自签的，一式三份，管委会、华力、市招商局各一份。”
“审计组调取这份补充协议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据我了解，审计组目前只调了主合同和审批文件，还没调补充协议！”
许天冷笑了一声。
如果审计组真是老实做例行审计，可能只调主合同不调补充协议？
他们故意跳过补充协议，就是在刻意制造“时间差”这个由头做文章！
而海东省审计厅派人跨省参与，这说明根本不是江东省审计厅自己的主意，是有人在背后使劲！
能把海东省的人派到江东省地面上来，这得是多大的手腕？
“楚欣，你继续配合，该给什么材料就给什么，别阻拦，也别干预。”
许天冷冷交代。
“您不出面？”
“我出面了，反而不自然，例行审计就让他们例行。但要是他们越过审计的本分，开始约谈不相干的人，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还有，”许天语气更冷了几分，“那份补充协议，你帮我确认一下，管委会这份是不是好好地待在档案室，没被人借走或者弄丢。另外，审计组里那两个海东省来的人，具体查了哪些材料，问了哪些问题，都给我盯死了！”
“我下午就去确认！”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许天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盯着面前的报告稿，半天没动笔。
查旧账？搞构陷？
好啊，来得真凶！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咚咚”敲响。
方得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许书记，省交通厅刚发来的通知。”
许天接过来。
封面是《关于开展全省港口安全生产专项检查的通知》，落款海东省交通厅，日期是三天前。
全省沿海港口纳入检查范围，检查内容包括不限于消防、危化品、船舶调度、应急预案。
第一批检查对象就有侯官港。
方得志站在对面，咽了口唾沫，说道：“许书记，这时间点太巧了，巴泰华那个港务集团方案，上周刚被刘书记搁置，这周省交通厅就发通知来查港口安全，他们这是不死心啊！”
“通知里，检查标准的法律依据写了吗？”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
方得志翻了下手里的副本，应道：“写了，依据《港口法》关于港口安全管理的规定，还有省交通厅的《港口安全生产管理办法》。”
“检查内容里有一条，应急预案备案。”许天冷笑一声，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两下，“得志，侯官港的应急预案是报给市安监局备案的，如果检查组非要省级备案，省交通厅有没有权力要求港口应急预案向他们备案？”
方得志一愣，脑子飞快转起来。
按安全生产法，应急预案的备案机关是同级安监部门。
省交通厅根本不是安监主管部门，要求应急预案向他们备案？
完全没有法律依据！
“没有法定依据！”方得志眼神一凛。
“但通知里偏偏写了这一项，说明他们就打算在这上面做文章。”许天把文件推回去，目光森冷，“得志，你把侯官港安全管理的完整档案给我准备一套，消防检查记录、危化品台账、调度日志、备案文件，文号必须齐全，随时能调出来看！”
“明白！”
方得志收好文件，又忍不住问：“许书记，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先跟省交通厅那边通个气？”
“通什么气？”许天斜了他一眼，压迫感十足，“通知是省交通厅发的，合法合规的检查，我们配合，但他们检查标准有没有法律依据，到时候再说。”
方得志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刚到门口，许天的声音冷冷地从背后传来：
“得志，这事你交给周市长，通知转市政府，由市政府安排接待和配合。”
方得志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许天一眼，眼神里满是意外。
“许书记，省交通厅副厅长亲自带队来查港口安全，让周市长一个人扛？”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笑道：“放心，港口安全本就是市政府的职责。”
方得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许天那张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
门轻轻带上。
许天靠在椅背上，把沈楚欣的电话和方得志送来的通知摆在一起看。
巴泰华的港务集团方案在省委常委会上被搁置了。
但搁置不等于死心、
现在，两条路同时冒出来了。
江东省审计厅审计东山，海东省审计厅借调人员跨省参与。
专攻华力资金到账时间差，想挖许天个人决策的瑕疵，为将来攻击他制造炮弹！
明面上海东省交通厅安全检查，第一批就查侯官港。
只要检查报告认定侯官港“缺少省级安全备案”或“安全层级不够”，巴泰华就有理由论证“省级统一管理”的必要性，换个名头把港务集团方案再推上来！
一明一暗，一公一私，两条线同时出击，时间点几乎重合。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这是有人在下连环套啊！
许天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志向的电话。
“志向，帮我查个事。”
“许书记，您说。”电话那头，李志向的声音很稳。
“东山那边来了个审计组，江东省审计厅组织的例行审计，但里面混了两个海东省审计厅借调过来的人。你通过咱们省纪委的渠道，帮我摸个底，海东省审计厅派人参与外省审计，这跨省派员的审批手续是走什么程序？谁批的？有没有报省纪委备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李志向，一下就听出味道不对，说道：
“许书记，您是怀疑海东省这边派人的程序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了解情况。”许天的声音很冷，“你去查，后天给我结果。”
“明白！我马上去办！”
“嘟。”
电话挂了。
许天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不打算直接插手东山审计，也没打算亲自出面跟省交通厅交涉。
东山审计，沈楚欣盯着。
侯官安全检查，让周言去扛。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这份可复制性报告，通过正当渠道，送进更多部委的大门！
下午四点。
许天放下修改稿，拿起座机拨通了方得志的电话。
“得志，港口安全管理的完整档案，备好了吗？”
“正在整理，明天上午一定能备齐。”
“好，备齐了直接交给周市长，由他安排接待检查组的事。”
“明白，许书记。”
许天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
许天伸手，把安全检查通知一把推到桌角，把报告修改稿拉到面前。
他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安全检查上，也不在东山审计上。
许天向京城的方向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