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侯官港运营中心广场。
一辆中巴、两辆轿车接连一个急刹车停稳。
车门拉开,海东省交通厅副长刘厅长第一个下来。
五十出头身板壮实,一身交通制服穿得笔挺,身后跟着六七个省交通厅和省港航管理局的人,阵势不小。
周言在运营中心门口迎上去两步伸出手。
“刘厅长,欢迎来侯官港指导工作。”
刘厅长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脸绷得老长。
“周市长,省交通厅这次是按全省统一部署搞港口安全专项检查,侯官港排在第一批第一个,我们只看问题不讲情面。”
“我们全力配合。”周言侧身让开路,“先看哪一块?”
刘厅长瞥了一眼广场上排排的塔吊和集装箱冷哼一声:“先看消防。”
周言领着他走进港口消防控制中心。
他早就安排好的消防值班员把月度检查记录全摆在桌上。刘厅长带来的人立刻扑上去一本翻。
翻得快,看得也仔细。
十分钟过去,记录连续、签名齐全,消防器材月度测试全部合格。
检查组里一个戴眼镜的科员合上本子冲刘厅长摇了摇头。
没毛病。
刘厅长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一挥手:“看危化品储存。”
周言领路到危化品仓储区。
管理台账清楚,每日温度记录、巡检记录、出入库登记整齐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检查组里一个港航管理局的人蹲下来看了半天地面防爆设施,站起来又摇了摇头。
还是没毛病。
“看调度日志。”刘厅长的声音沉了下去。
周言领着他到调度台。
五方联签的船舶调度安全日志一本摆着,每条记录都有五个签字,红印泥盖得清楚楚。
检查组翻了半个钟头连个涂改的痕迹都没揪出来。
硬件检查全部走完,刘厅长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一路绷着没吭声。
最后检查组在运营中心会议室坐下。
刘厅长翻开检查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重点了两下,在“应急预案备案”那一栏画了个圈。
“周市长。”刘厅长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言,“侯官港的安全生产应急预案我们看了备案文件,只报了市安监局?”
周言点头神色没变:“对,生产经营单位制定的应急预案应当报所在地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备案。侯官港的应急预案报的是侯官市安监局,备案编号、备案日期、备案章都齐全。”
刘厅长把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压迫感十足:“省交通厅要求全省港口的应急预案也向省厅报一份,作为行业安全管理档案,侯官港有没有向省交通厅报备?”
周言没急着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昨天市安监局局长给他备好的书面确认函。
“刘厅长,这是市安监局出具的确认函。”周言把文件推到刘厅长面前,“港口安全生产应急预案的法定备案机关是同级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这一条法律写得清楚楚。省交通厅是港口行业主管部门不是安监主管部门,要求港口应急预案向交通厅备案没有法定依据。”
刘厅长没想到一个地级市市长敢这么硬气不由多看了周言一眼,随即提高了嗓门话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说道:
“周市长,省交通厅作为行业主管部门收集行业安全管理档案,这是行业管理职能!”
“行业管理职能,我尊重。”
周言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但如果省交通厅要求侯官港向省厅报备应急预案,请省厅出一份书面的法律依据或行政规定。有依据我们马上配合,没有依据我们没法配合,这不是法定义务。”
会议室里,检查组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刘厅长的嘴唇抿了一下死盯着周言看了三秒。
他本以为自己带着省厅的帽子下来,一个地级市市长就算不肯全盘配合好歹也该客气给个台阶下。
他料定周言不敢当面顶撞。
可周言偏偏顶回来了还一针见血,一点余地都没留。
“这个问题,我们会写进检查报告。”刘厅长合上记录本站起身,语气冰冷,“检查到此为止。”
周言也站起身不卑不亢:“好的。”
检查组车队离开港口后,周言站在运营中心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分管港口的副市长凑过来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声问:“周市长,他们会不会在报告里写侯官港不配合检查?”
“不会。”周言转身眼神很平静,“他们翻了三个小时档案一条违规都没找出来,应急预案备案这个点上我们拿出了法定依据,他们拿不出,真敢往报告里写丢的不是侯官的脸。”
他顿了一下又冷笑一声:“不过他们会换个说法。不会写不配合,会写应急预案未向省级行业主管部门报备,建议加强省级安全管理统筹。”
副市长脸色变了变:“那怎么办?”
“不用办。”周言拿起手机,“许书记说过一句话,制度跟着港口走。只要我们的制度站得住,他们想写什么是他们的事。”
下午三点周言刚回到市政府办公室,手机响了。
来者是侯官市委书记许天。
“周市长,检查情况怎么样?”许天得声音从听筒传来。
周言把上午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刘厅长脸色的变化、应急预案备案那段法律依据的交锋都没漏。
电话那头沉默好一会,
“做得好。”
周言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以前许天至少会点评几句指出哪里做得不够,哪里还能改进。
这次就两个字。
挂断电话后,周言靠回椅背上,继续思考后续的对策。
……
同一时间,侯官市委办公大楼。
许天刚挂了周言的电话,来电铃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这次是远在山东的沈楚欣。
许天按下接听键。
“许主任,审计组那边有重大进展。”
“说。”
“审计组从华力集团东山办事处拿到了首期资金的银行进账单复印件,到账日期比你签字批准开工的日期晚了47天。”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手指停了一下。
“他们打算怎么用这个?”
“我侧面了解到,审计组准备在报告初稿里写一条,东山县开发区管委会在华力集团首期资金未到位情况下批准项目开工,存在决策程序瑕疵。”
“直接点名了吗?”许天喝了一口凉茶。
“初稿写的是管委会,没直接点你名字。但报告一旦定稿上报,谁都知道管委会指的是你签字批的。”
“楚欣,还有件事。”许天声音冷了下来,“初稿是谁主导写的?”
“海东省审计厅来的那两个人。”沈楚欣小声说道,“江东省审计厅的人负责查账和约谈,但报告初稿的撰写方向一直是海东省来的两人在主导。昨天下午他们把初稿框架拿给江东省审计厅的组长看,组长只提了两处文字修改就签字通过了。”
许天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海东省审计厅派来的人主导报告方向,这说明跨省派员根本不是协助审计,是主导定性。
“楚欣,我之前让你确认的那件事,华力补充协议在管委会档案室的情况,情况如何?”
“确认了,补充协议原件在档案室保存完好,封皮、骑缝章、内页签字齐全。协议里明确写了首期资金到账时间以银行实际放款为准,建设进度不受资金到账时间限制。”
“审计组有没有调取这份补充协议?”
“据我了解,截至今天下午审计组没有调取。”
许天听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得敲了起来。
审计组拿到了银行流水证明资金延迟47天到账,却偏偏不去调补充协议。
这份补充协议是许天当时亲笔签的一式三份,白纸黑字写明建设进度不受资金到账时间限制。
只要补充协议拿出来,“决策程序瑕疵”这个结论就是笑话。
可审计组不调。
他们拿到了主合同和银行流水,却对最能说明问题的补充协议视而不见。
这说明他们的目的就没往查清事实靠,直接走制造结论。
海东省来的两人主导报告方向,更说明这个结论是提前定好的。
“楚欣,你继续配合不要主动提补充协议的事。”
“为什么?”沈楚欣愣了。
“如果他们不调,这份补充协议就是我们的底牌。如果他们调了说明他们想公正地查,不调就说明他们在构陷。”
“那我什么都不做?”
“你做你该做的配合审计,提供主合同和审批件。补充协议放在档案室,该调不调是他们的责任不是你的。”
沈楚欣沉默了两秒声音硬了几分:“明白了。”
许天挂了电话。
东山那边的构陷套路已经露底了。
跨省派员没备案,故意不调关键证据,主导报告定性。
这帮人以为报告一定稿就能拿“决策瑕疵”做文章把脏水泼到他许天头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李志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
“许书记,查清了。”
许天抬起头。
李志向把便签纸放在桌上。
“海东省审计厅这次派人参与江东省东山那个审计项目走的是内部流程,正常路子是先收到江东省审计厅的协查请求,内部审批再报省纪委备案,回函确认派人最后人到位,这一套走完一般要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
他顿了一下。
“这回从内部签批到人员到位只用了四天,省报纪委备案那一步。”
许天问:“谁批的?”
“海东省审计厅是接到省政府办公厅一个电话之后,才把审批速度提上来的。”李志向压低了声音,“综合处接的电话。”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大概率是巴泰华的秘书那边。
许天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志向,你把这件事整理成一份材料。跨省派员的时间线、少了哪个环节、省政府办公厅什么时候介入的全写清楚。”
“先放我这儿,不着急用。”
李志向收好便签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许天一眼。
“许书记,这事要不要报给宿书记?”
“我来打。”
李志向走后,许天拿起那部手机拨通了省纪委书记宿国强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宿书记,我是许天。”
“许天同志,什么事?”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海东省审计厅最近派人参与了江东省东山开发区的一个审计项目。我想问问,省审计厅跨省派人参与外省审计,这个手续需不需要报省纪委备案?”
电话那头宿国强沉默了两秒。
“按规定,省级审计厅参与外省审计涉及跨省协查的,应当报省纪委备案。要是内部例行派员不涉及纪检层面备案倒不是必须的。”
宿国强是老纪检出身,一个市委书记专门打电话来“请教”审计厅的程序问题,这背后肯定有事。
“那要是审计组在过程中约谈了跟项目没直接关系的人,方向往决策程序瑕疵上查,这算不算越线?”
许天紧追不舍。
宿国强声音沉了下来:“许天同志,你是说这个审计组在查你人?”
“我没下结论,就是想问清楚程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
“省纪委对审计厅的派员行为没有直接管辖权。但要是跨省派员的手续本身有瑕疵,或者审计涉及海东省干部的纪检结论,省纪委会关注的,你那边有具体情况可以写份材料报过来。”
“好,谢谢宿书记。”
许天挂了电话靠回椅背上。
他没提巴泰华的名字,也没求宿国强出面。
他只是“请教”了一个程序问题。
但这个问题背后的事实是海东省审计厅跨省派员没备案,省政府办公厅打过电话,审计组约谈的范围在扩大,还刻意跳过了关键证据。
宿国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省纪委会不会出手什么时候出手,许天不打算等。
他把李志向整理的材料和沈楚欣汇报的审计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山审计沈楚欣盯着。侯官安全检查周言扛住了。
海东省审计厅派员程序瑕疵李志向查实了,材料也递给宿国强了。
他自己该做什么?
许天伸手把安全检查通知一把推到桌角,把那份可复制性报告修改稿拉到面前。
红笔在“利益分配方案”那一页重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