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上午，侯官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周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海东省交通厅刚转过来的安全检查通知，另一份是方得志送来的港口安全管理档案目录。
通知是昨天下午到的。
方得志打电话交代得很清楚，许书记的意思是这事由市政府接待和配合。
周言把档案目录一页一页翻下去，消防、危化品、调度日志、应急预案，文号都齐全。
他合上目录，抓起电话。
“通知常务副市长和分管港口的副市长，下午两点开个碰头会。就一个议题，下周省交通厅要来检查，咱们怎么接待、怎么配合。”
下午两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常务副市长先皱着眉头开了口：“周市长，这次省交通厅说是专项检查，可全省港口头一个就查咱们侯官，这个顺序不太寻常。”
分管港口的副市长跟着接话：“再说带队的是副厅长，一般的专项检查用得着副厅长亲自出马？”
分管港口的副市长皱着眉又追问了一句：“周市长，那检查组要是当场提出要看设备台账原件，咱们要不要提前排个人专门陪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安排。”周言应道，“从检查组进港口大门那一刻起每个环节都得有人跟着，谁问了什么咱们答了什么，一句不漏地记下来。”
分管港口的副市长点了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两行，小声说道：“明白，回去就排。”
这时，常务副市长跟着又问：“那要是检查组带了媒体记者呢？”
“通知里没提带记者的事。”周言摆了摆手，“真要是带了也是我一个人对外说话，谁都不许自己跟记者搭话。”
周言顿了顿，继续说道：
“是不是常规检查，先不管它。”
“通知既然合法合规咱们就配合。但配合归配合也得有规矩，检查标准得有法律依据，检查结论得有事实支撑。”
他把档案目录往前推了推。
“第一，安全档案早就备齐了，文号齐全随时能调，硬件方面全力配合，消防、危化品、调度日志咱们底子干净不怕查。第二，检查组要是提出超出法定范围的要求，先让他们出书面依据，没有依据的事别谈配合。第三，检查全程留档，他们提什么要求咱们给什么材料，一笔一笔都记清楚。”
常务副市长张了张嘴，看了周言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还有一条。”周言补了一句，“检查期间，对外统一由我一个人回应。谁也不许私下跟检查组的人议论港口的管理问题。”
“散会。”
……
同一时间，侯官市委办公大楼，许天办公室。
李志向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手写便签。
“许书记，查到了。”
许天放下手里的报告修改稿，抬起头。
李志向把便签放桌上。
“海东省审计厅这次派人参与江东省东山那个审计项目，走的是他们内部流程。正常路子是先收到江东省审计厅的协查请求，内部审批再报省纪委备案，回函确认派人最后人到位。这一套走完一般要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
他顿了一下。
“这回从内部签批到人员到位只用了四天。”
许天问：“省了哪个环节？”
“报纪委备案那一步。”李志向小声说道，“我通过省纪委的渠道侧面打听过，案管室根本没收到这次跨省派员的备案。”
许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李志向接着说，“海东省审计厅是接到省政府办公厅一个电话之后，才把审批速度提上来的。”
“哪个处室？”
“综合处。”
许天没再往下问。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跟巴泰华的秘书脱不了关系。
“志向，你把这件事整理成一份材料，把跨省派员的时间线、少了哪个环节、省政府办公厅什么时候介入的都写清楚，先放我这儿不着急用。”
“明白。”
李志向收好便签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许天一眼。
“许书记，这事要不要报给宿书记？”
“我来打。”
李志向走后，许天拿起座机拨通了宿国强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宿书记，我是许天。”
“许天同志，什么事？”
“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海东省审计厅最近派人参与了江东省东山开发区的一个审计项目。我想问问，省审计厅跨省派人参与外省审计，这个手续需不需要报省纪委备案？”
电话那头，宿国强沉默了两秒。
他是老纪检出身，一个市委书记专门打电话来“请教”审计厅的程序问题，这背后肯定有事。
“按规定，省级审计厅参与外省审计涉及跨省协查的应当报省纪委备案，要是内部例行派员不涉及纪检层面，备案倒不是必须的。”
“那要是审计组在过程中约谈了跟项目没直接关系的人，方向往决策程序瑕疵上查，这算不算越线？”
宿国强的声音沉了下去：“许天同志，你是说这个审计组在查你个人？”
“我没下结论，就是想问清楚程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
“省纪委对审计厅的派员行为没有直接管辖权。但要是跨省派员的手续本身有瑕疵，或者审计涉及海东省干部的纪检结论，省纪委会关注的，你那边有具体情况可以写份材料报过来。”
“好，谢谢宿书记。”
许天挂了电话，靠回椅背上。
他没提巴泰华的名字，也没求宿国强出面。
他只是“请教”了一个程序问题。
但这个问题背后的事实是海东省审计厅跨省派员没备案，省政府办公厅打过电话，审计组约谈的范围在扩大。
宿国强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宿国强会不会出手，什么时候出手，许天不打算等。
他拿起红笔，重新落在报告修改稿上。
利益分配方案，才是他真正要啃的硬骨头。
下午五点，方得志拎着一只档案袋推开了周言办公室的门。
“周市长，港口安全管理的档案全备齐了。”
周言接过档案袋，翻开第一页，消防设施月度检查记录文号连着签名齐全。
“方书记，许书记那边还有别的交代吗？”
方得志摇头：“许书记说了，这事由市政府全权处理。”
周言点了点头，合上档案袋。
方得志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方书记您讲。”
“许书记让我把档案直接交给你，没让我留一份副本在纪委，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出面。他信你能扛住。”
周言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档案袋和安全检查通知摆在面前。
下周一，海东省交通厅副厅长带队来查侯官港。
他把档案袋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没有一处能被人揪住的破绽。
翻到最后一页，应急预案备案文件。
备案章是侯官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红章，备案编号、备案日期一样不缺。
周言的手指在那个红章上停住了，如果检查组非要按省级备案的标准来卡，省交通厅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力？
周言当时听方得志转述没太往心里去。
可现在自己捧着这份文件坐在办公室里，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应急预案的备案机关是同级安监部门。
侯官港的预案报的是市安监局，程序上没毛病。
可省交通厅那份通知里把“应急预案备案”单独列成一条检查内容，却没写清楚到底是查市级备案还是要求港口预案再向省里报一份。
这份通知写得含糊，含糊得像是故意的。
周言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盯着那张红章看了半天。
如果检查组到了现场，拿着通知说“应急预案未按省级要求备案”，那侯官港这一条就算被人摘出个毛病了。
到时候巴泰华那边再拿这个说事，港口安全层级不够还是省级统一管理靠得住。
那套港务集团的方案，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个由头重新递上去。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坑一个个填平，而不是等着被人挖了坑再去补。
周言坐直了身子，拿起座机拨通了市安监局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韩，我周言。”
“周市长，您好。”电话那头，安监局局长声音有几分意外。
市长亲自打电话到局里，这不常见。
“老韩，帮我确认一件事。”周言语气很直接，没绕弯子，“港口安全生产应急预案的法定备案机关，是市安监局还是省交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