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工业园的一处老旧厂区内。
七八个守在厂区大门口的工人聚在门卫室吸烟，看到市政府牌照的轿车开进来，纷纷扔掉烟头围了上去。
陈素琴从副驾驶跳下来，快步领着许天和韩绍诚走进成品库房。
库房里放着三排一人多高的铸钢高温高压阀门，上面挂着北城供热管网三期工程的专用标签。
许天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阀门上的铸造钢印：“型号和批次对得上吗？”
“对得上！”陈素琴急忙翻出生产台账，“这是北城主干线需要的耐高压截止阀，整个南浦省只有我们厂能做这个口径。去年十一月交了第一批，今年三月交了第二批，全装在地下管网里了。仓库里这批是最后三十套备用件，项目部验收合格，硬是压着付款单不给盖章。”
韩绍诚核对着质检报告和出库凭证，转头对同行的市住建局技术专家点头：“东西没问题，确实是用在市政供热上的核心配件，价格也是当时的市场公允价。”
陈素琴看着许天，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许市长，既然货是真的，工程也是真的，为什么你们公安把那一亿多资金冻结了，就不能先拿出一部分发给我们？大家都在传，政府只顾着查处金融风险，保自己的账面好看，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小企业的死活！”
门口聚过来的几名车间老工人也跟着喊了起来，这位年轻的市长平时也出现在他们的聊天当中，自然也认得许天。
“是啊，许市长，我们也是澜江市民，我们给市里修热网，怎么到头来成了债务黑洞的牺牲品？”
“那一亿多不是现钱吗？先给我们结了货款，厂子就能活！”
韩绍诚想要开口解释司法冻结的程序要求，许天抬手制止了他。
许天看着陈素琴和工人们，语气诚恳而严肃：“陈大姐，各位师傅，那一亿一千二百万元的大额存单，是涉案资金，来源涉及境外过桥贷款的非法分流。在法院依法判决或者责任认定清楚之前，没有任何人、包括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在内，有权力从里面私自划走一分钱去分发。”
工人们的眼神随即暗淡了下去。
“但是，”许天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谁欠你们的钱，就得由谁来还！你们的阀门装进了北城供热管网，北城供热项目就有义务向你们支付货款！承岳投资私自把付款路径改进他们的资金池，那是他们的违法违规操作，不能转嫁到你们头上！”
许天转向韩绍诚，沉稳说道：“老韩，通知市国资委、北城供热项目业主、施工总包单位和澜海银行信贷部，把核验现场直接搬到城市发展基金的大院里去。公开核账，当场办结！”
半小时后，城市发展基金办公大楼前的大院里，三十张折叠长桌排成两列。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四个人：项目业主代表、工程监理、银行信贷专员、劳动保障干部。
大门外的数百名供应商被分批引导进院内，按所属工程项目排起长队。
许天站在大厅台阶上方，拿起话筒对全场宣布规矩：
“今天核验只认四样东西。”
“第一，真实的供货合同。第二，现场监理确认的工程验收单。第三，合法的银行转账记录。第四，供应商本人的身份确认。四项齐全的，由项目业主当场出具付款确认书，银行直接从对应项目的独立监管账户里安排支付，不经过任何中间皮包公司！”
陈素琴第一个走上北城供热项目的核验台。
项目部经理仔细核对了六批阀门的出入库记录，监理工程师当场签字确认工程量。
澜海银行信贷主管调出北城供热项目的现金流专户，很快应道：“北城项目并网费回款充足，具备独立支付能力。宏达阀门厂二百四十万元货款，首批支付百分之五十，一百二十万元十分钟后到账，剩余尾款在工程试运行后按期拨付。”
陈素琴坐在桌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笔，她在确认单上签下名字，按上红手印。
不到八分钟，她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陈素琴低头看着屏幕，一百二十万元已划入宏达阀门厂的基本结算账户。
她猛站起身，捂着嘴哭出声来，随后深深地向核验台鞠了一躬。
这一幕落在大院内数百名供应商眼里，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真的给钱了！”
“走独立项目专户，不扣留，不拖延！”
“快把咱们的单据拿出来排队！”
真实的核验速度极快。
短短两个小时内，第一批二十七家中小供应商完成了材料比对，合计一千八百六十万元的真实货款全部进入银行直付流程。
然而，当排查进行到第三十一家时，核验台前突然爆发了争吵。
一家名为“南浦拓远贸易公司”的负责人把一叠总额八百万元的发票拍在桌上，大声嚷嚷：“我们给南港冷链配套送的保温板，八百万货款，凭什么不给我们盖章？”
负责核验的经侦民警翻看着材料，冷笑一声，将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发票推了回去：“张老板，你这家拓远贸易公司的工商注册日期是2004年6月，但你提交的供货发票开票日期却是2003年10月,你还没生出来呢，就能先给项目供货了？”
周围排队的供应商顿时伸长了脖子。
经侦民警站起身，声音传遍全场：“还有这批保温材料的验收单，签字的监理工程师在2003年早就调离了澜江，这八百万元的发票全是假发票，合同是伪造的承岳关联交易！”
那个姓张的老板脸色大变，抓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就想溜出人群。
两名经侦队员一步上前，直接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人带进了大楼侧室。
现场排队的供应商面面相觑，刚才被煽动起来的盲从情绪瞬间消散了大半。
大家亲眼看到，真正流血流汗干工程的人拿到了现钱，而那些打着维权旗号混在人群里的，竟然是伪造单据骗取财政兜底的骗子。
人群后排，承岳项目经理孟凯安排的几个便衣暗桩见势不妙，扯着嗓子大喊：“大家别被骗了！他们这是缓兵之计！总共就给这一两千万人，剩下的几百家根本核不完！核不完大家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几名原本排在后面的供应商又有些动摇。
孙国良站在警戒线旁，深得许天教导，示意身后的民警将录像机镜头对准那几个起哄者的脸，并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其面部特征与行动轨迹。
许天这时接过话筒，声音沉静：“我给在场所有人两个选择。”
院子里的嘈杂声平息下来。
“第一，手里有真实材料的，老老实实坐下来排队核验。澜江市政府负责协调银行和项目业主，哪怕核到明天天亮，只要账目清楚，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
“第二，手里合同存在争议、或者属于承岳投资统一融资安排的，你们可以依法向法院起诉对应的合同主体。澜江市尊重司法程序，配合法院调查。”
“但如果有谁想借着群体维权的名义，拿假发票、假合同来浑水摸鱼，甚至协助某些非法转移资产的机构敲诈政府，公安机关的拘留证已经盖好章了，随时可以请你们进去喝茶！”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几名原本叫得最欢的男子悄悄退出了队列，低着头溜出了大门。
真假账目被当场切开后，现场的风向彻底倒向了政府一边。
越来越多的供应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不仅主动提交了全部原始单据，开始向经侦人员主动揭发承岳投资在中间层设置的种种猫腻。
下午三点，一名开着重型卡车的个体运输司机挤到孙国良面前，递上一份泛黄的出车记录本。
“孙局长，我要反映情况！”司机摘下手套，大声说道，“刚才那个拓远公司，还有那个南浦荣盛，根本没运过保温材料！2003年底，荣盛公司让我签过四千二百万元的特种钢材运输单，说货运到了澜江，可实际上他们连仓库都没租过，我连一车钢筋都没拉，他们却直接在系统里把运费结给了我指定的承岳账户！”
顾宁立刻在终端上核对数据：“四千二百万元虚假钢材采购，正是当年四点五亿元海外过桥贷款分流到‘南浦荣盛’名下的核心科目！”
孙国良抓起记录本，拍在桌上，狠狠吐了一口气：“伪造物流凭证，虚构底层贸易背景，承岳这帮人连演戏都懒得演全套！”
整整一天的公开核验，不仅化解了门外的挤兑危机，更将承岳投资用虚假贸易掏空资金的证据链补齐了最关键的一环。
到了晚上八点，大院内的排队人群已经全部散去。
当天现场共核验通过七十四家真实供应商，累计发放独立项目货款三千四百二十万元，全部由北城供热，东浦污水和城西排涝的独立专户承担，没动用一分钱的市财政兜底资金。
城市供应链危机在事实和票据面前瓦解。
调度中心内，韩绍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许市长，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真债权人拿到了钱，假项目被扒得精光，周启明想借群众闹事的算盘彻底碎了。”
许天正翻阅着经侦支队汇总的资金流向穿透图，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顾宁快步走过去接通，听了几句后，神色微动，将话筒递向许天：
“许市长，是港岛打来的国际长途，境外银团驻港代表处首席协调人，要求与澜江市主要负责人通话。”
许天接过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段略显生硬的普通话：“许天副市长，我是伦敦及港岛离岸债权人委员会协调人理查德，我们注意到澜江市今天对底层资产的处置进展，委员会已经正式决定，取消原定通过承岳投资转交的停贷令，并派出专项审计组，于明早抵达澜江，现场检查全部质押资产的真实性。”
许天面色平稳，语调笃定：“澜江市欢迎真实债权人进场核验，所有的真实项目账目完全公开。”
电话那头的理查德停顿了片刻，声音变得格外低沉，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许市长，我们在比对刚刚收到的贸易流水时发现了一个严重违规现象，为什么过去三年里，城市发展基金名下五家借款公司的全部付款指令，会由承岳投资统一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