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二十分，城市发展基金院内的供应商核验继续。
北城供热的阀门、保温材料，东浦污水的泵组和管材，分别送到项目席位。
韩绍诚把八名银行工作人员分成两组，继续审核合同、验收单和付款账户。
市政府办公厅有人过来请示：“许市长，境外银团的人到了，供应商核验要不要先停？”
韩绍诚说道：“谁的货是真的，谁的付款就照办。外面来查债务，不能把工人的工资和企业货款扣在半路。”
“可银团代表要求主要负责人先参加会谈。”
“让他们等十分钟。”
“十分钟够银行把一笔无争议货款放出去。”
八点整，三辆商务车停在基金大楼门口。
理查德带着五名核验人员走进大厅。
两名是伦敦银团的法律顾问，三名负责资产核验，还有一名翻译员。
每个人手里都有文件夹，里面装着港岛嘉衡和承岳投资整理的材料。
理查德走到长桌前，向许天伸手，直奔主题：“许市长，昨天电话里已经说明情况。委员会要求现场核验四点五亿元贷款对应的资产。”
许天和他握了握手：“澜江市接受核验，供应商的付款也会继续。”
理查德看向院内的核验席，说道：“供应商聚集，项目拆分支付，银行停止统一融资，这些情况已经列入委员会的重大不利变化报告。”
“报告由谁提供？”
“港岛嘉衡提供主合同和托管资料，承岳投资提供项目评级报告、供应商名单和资金安排说明。”
“你们的人到过澜江吗？”
“昨天以前没有。”
“核验过项目现场吗？”
“还没有。”
“那份报告里写着三百二十七家供应商共同主张债权。今天已经核验七十四家，其中七十家合同、验收和金额都能对上，三千四百二十万元已经由独立项目专户支付。剩下的在排队。”
“委员会收到的材料里，没有这些付款记录。”
“材料送到你们手里以前，现场已经办了两天。你们只看到了嘉衡和承岳转交的部分。”
理查德带队来澜江，任务是核实抵押资产。
可手里的材料全由融资安排方整理，现场数据一项也没有。
若报告有问题，委员会会追问他的核验责任，可他也不能只凭一座冷库，几张付款回单，就推翻四十七项资产清单。
许天没给他继续犹豫的时间，转身对韩绍诚说道：“通知六家银行，按照既有合同执行，已通过独立审查的授信继续放款，已验收的货款继续安排，工资限定支付通道不能停。”
韩绍诚拿起电话：“我现在通知。”
范崇山直接表态：“澜海银行保留原有项目审查结果，东浦，北城和南港各自核算，不重新并入统一融资池。”
其余五家银行代表全部发表态度，理查德把文件放回桌上。
周启明和梁敬川从大厅另一侧走来。
周启明穿着深色西装，手里夹着一份英文合同。
他走到理查德身旁，先用英语说了两句，又换成普通话：“理查德先生，澜江市单方面改变收款路径，已经影响银团对本金安全的判断。银行现在听市政府安排，供应商也集中到基金办公楼，这种处置本身就是重大变化。”
梁敬川接道：“只要澜江恢复整体融资，四点五亿元贷款可以继续展期。承岳投资也会恢复协调，银行、项目公司和供应商都能回到原来的安排上。”
许天冷声说道：“原来的安排，是由承岳统一发评级，统一收取服务费，统一发付款指令？”
周启明说道：“承岳承担了协调责任。”
“哪一份授权？”
“主托管协议里有约定。”
“请拿出来。”
周启明把合同推到许天面前：“合同第十九条。”
许天翻到对应页面，皱眉道：“这里写的是托管机构对登记资产进行管理。承岳投资不是托管机构，也没有四十七项资产的编号授权。”
梁敬川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应道：“港岛嘉衡受主托管机构委托，承岳属于境内协调单位，境内项目资料由承岳汇总，这符合商业惯例。”
“商业惯例不能替代授权文件。”
理查德打断两人，表明自己的态度，“委员会需要一份明确方案。”
他拿出英文文件和中文译本，当场宣读四项条件。
第一，恢复城市发展基金统一收款账户。
第二，确认四十七项质押资产纳入贷款担保范围。
第三，解除对一亿一千二百万元资金的控制。
第四，恢复承岳投资在项目融资中的协调资格。
“以上条件同时完成，委员会可以继续讨论四点五亿元贷款的展期安排。”
“二十四小时期限仍然有效。”
院内排队的供应商听见这句话，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登记。
韩绍诚走到许天身旁，低声道：“东浦有两笔设备款，北城还有三车保温材料等支付，银行担心银团施压，供应商也在等回执。”
许天看着桌上的四项条件。
银团要本金安全，港岛嘉衡要托管控制，承岳要协调费。
三件事被他们写进同一份文件，放在一条线上逼澜江签字。
他片刻，对理查德说道：“银团要的是本金安全，港岛嘉衡要的是托管控制，承岳要的是协调费，三件事不能再装成一件事。”
周启明直接插话：“许市长，别把正常的融资协调说成收费安排。”
“去年三百八十万元服务费，收款方是谁？”
“那是承岳提供项目服务的费用。”
“服务内容是什么？”
周启明选择性回避。
许天把供应商付款表拿起来，养了杨说道：“宏达阀门厂二百四十万元，南浦冷链租户三百一十八万六千元，东浦设备八百六十万元。合同、货物、验收和付款主体都能对应。承岳没有提供货，也没有完成验收，服务费凭什么排在这些款项前面？”
周启明说道：“整体融资需要有人维护。”
“承岳维护的结果，是五家公司把钱收走，三百二十七家供应商拿着停供通知来找市政府。”
梁敬川的脸色沉了下来，“许市长，二十四小时以后，提前到期责任落在澜江。届时银行账户受影响，谁负责？”
“谁提交四十七项资产，谁先解释清楚。”
理查德看向梁敬川：“港岛嘉衡是否能提供每项资产的编号、合同和授权来源？”
梁敬川答道：“资料在整理。”
“二十四小时内能完成吗？”
梁敬川卡了片刻：“可以。”
许天把四十七项资产清单拿到手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越没问题，越需要查。
这份东西如果由不同项目公司分别提供，资料格式不会完全一致。
四十七项清单出现相同的编号规则和相同的措辞，说明它们来自同一套模板。
许天在收件回执上签下名字：“澜江市按照清单逐项核验。明天上午九点，现场开始。”
梁敬川看着回执上的签名，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在他看来，许天签字代表澜江已经接下了四十七项资产的核验责任。只要现场拖住几项，二十四小时就会过去，到那时，银行会重新考虑授信，供应商也会停下排队。
周启明把合同收回，说道：“许市长愿意按清单核验，说明这套资产安排还有讨论空间。”
许天没回应，直接把清单交给顾宁，“逐项录入银行原始风险材料，核编号，核来源，核首次发送时间。”
顾宁坐到终端前，翻查六家银行保存的传真记录。
十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许市长，第三十一项有问题。”
许天走到她身旁：“说。”
“四十七项清单第三十一项，南港物流配套二期租金收益权，资产编号是NG-2003-31。六家银行在去年收到的统一风险评级报告里，也有这个编号，名称和金额都相同。”
“但是南港只有一期。”
顾宁又翻出南港项目审批资料：“一期项目有租赁合同、仓库和八家承租商。二期没有立项批复，银行现场报告里也从未出现过。”
理查德伸手拿过清单，逐字看完：“第三十一项由谁提供？”
顾宁把传真登记单递给他：“承岳投资澜江办事处发出的。”
周启明伸手去拿登记单。
孙国良按住纸张，乐呵呵道：“周总，材料留在桌上。”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尴尬道：“这只能说明承岳转交过资料，不能证明资产有问题。”
许天把四十七项清单推回梁敬川面前。
“明早九点，第一站就查南港二期，请梁代表和周总亲自带路，别让境外债权人找不到自己的质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