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金融事件结束后，国家有关部门连续下发信贷管理和违规园区清理文件。
固定资产投资贷款重新核查，地方融资平台新增授信从严控制，土地手续，立项文件，环评资料不全的园区，全部列入清理范围。
商业银行总行收回新增贷款审批权限，地方分行只保留存量授信和民生支付审核。
沿海多地的高杠杆项目当日出现资金缺口。
南浦省内十几个依附承岳投资和各路中介的违规楼盘、投机厂区相继停工。
投资商撤资，施工队催款，材料商开始清点库存。
几个地方的招商负责人连夜给外地合作方打电话，承诺补贴、回购和担保，依旧没能留住人。
上午八点二十分，韩绍诚赶到市长办公室，把一份省政府传阅件拍在许天桌上。
“省发改委牵头起草，三座地市补充意见，准备送常委会。”
许天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关于当前地方信用风险和外资项目稳定工作的紧急专报》。
第一段谈国家宏观调控，第二段谈南浦省投资环境，第三段开始出现澜江市和三分离方案的名字。
专报写得很直接。
澜江未经省级批准调整原有信贷安排，要求银行拆分统一融资池，导致金融机构风险偏好下降。
五城项目剥离虚假资产后，境外投资者重新评估南浦省信用，部分外资机构上调风险溢价，省内多个园区停摆。
附件里还有三条建议。
暂停三分离规则试行。
恢复统一融资协调机制。
对剩余三家涉外主体暂缓司法审计，先稳定外资预期。
韩绍诚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一段话上敲了敲。
“宁北供水三百二十七万元工资限定支付，被他们写成地方擅自改变信贷投向。七个真实项目恢复运行，被他们写成银行被迫接受澜江单方面安排。”
许天又看了一遍附件，“这份材料什么时候起草的？”
“昨晚十点以后。”
“国家文件什么时候下发？”
“昨晚十一点，第一批传真送到省分行。”
“顺序对不上。”
“国家政策先收紧，违规园区随后停摆，他们把三分离摆在前面，想让常委会先接受一个结论。”
“他们想要什么结论？”
“澜江挤水分挤得过头，外资撤离和园区停工都由你负责。”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
韩绍诚看着许天，他原本担心许天会先去找专报起草人算账，许天只问了日期和文件来源。
这个反应让他心里有了判断，许市长要的从来都是把责任链条一段一段摆出来。
许天拿起电话，通知市金融办整理材料。
“把国家文件、总行通知、各地停工清单、三分离试点流水按时间排好。每份材料标明发出时间、接收单位和经办人。”
电话放下，他又对韩绍诚说道：“把专报原件封存，复印件送市纪委和市政府办公室。”
“要不要马上回应？”
“现在回应，等于跟着他们的标题走。”
“那怎么办？”
“让他们先回答三件事。”
“哪家银行因为澜江发文，停止了哪一笔合法贷款？”
“哪个具备用地、立项和施工手续的项目，因为三分离被外资机构撤资？”
“国家政策下发前，谁批准了那些没有手续的园区融资？”
“他们未必愿意答。”
“那就把问题留在会上。”
......
上午十一点，马洋来到市长办公室。
他这次没穿那件大红花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就把资料递给许天。
“东山和省里有人给了个方案，园区平台代建厂房，中强租十年，设备贷款由平台统一安排。项目达不到产值，平台补足租金差额。十年后中强可以回购，回购不了，地方接着租。”
许天翻到协议最后。
“这里还有一条。”
“我知道。”马洋坐到沙发上，“中强要承诺最低产值，园区还要把未来出口退税和招商奖励先算进现金流。”
“你没签。”
“我又不傻。”
“你刚才说有人催你签。”
“催得很急，说省里要拿这个项目稳定外资信心。还说我们三十万部订单已经谈下来，手续可以边建边补。”
许天把协议放回文件袋。
“这份不能签。”
“厂房也不要？”
“厂房可以租，建设费不能塞进中强的项目贷款。”
“你们市里要是也这么审，项目得慢几个月。”
“慢几个月，总好过十年后拿一栋抵押过三次的厂房收拾账。”
马洋把文件袋抱在腿上。
“老许，我来落地手机项目，你先给我上了一堂融资课。”
“供应链也要审。”
“芯片，基带，屏幕，电池，模具，逐家查？”
“查营业执照，查实缴资本，查生产能力，查现有债务，查交付记录，订单不能只看意向书，供应商不能只听招商人员介绍。”
马洋揉了揉额头。
“你这要求，比港岛客户还细。”
“中强的产品要卖出去，合同就得经得起银行和审计一起看。”
“那我回去告诉池思杰，先别研究手机系统，改研究合同。”
“系统照做，合同让你负责。”
马洋把协议收回文件袋，起身前又问：“澜江还接不接受公开评审？”
“按原办法走，你拿技术订单和投资能力去竞争，别拿我发小的身份加分。”
马洋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我回去把材料补齐。”
“还有一句。”
“你说。”
“外面再有人催你接受附加债务，直接把名字报给我。”
马洋看着他，笑了笑。
“你现在接待发小，连个茶水钱都省了。”
“合同没问题，茶水管够。”
下午四点，程文涛的电话打进来。
“许天，省里最近压力很大，国家收紧信贷，外资机构重新评估南浦，几个园区一停，地方都在问责任。”
“我看过专报。”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专报只是研究材料，现在有个安排，剩余三家涉外主体的司法审计先缓一缓。给市场留个信号，等外部预期稳定后，再按程序推进。”
“审计查到哪一步？”
“两个园区平台涉嫌虚增资产，一家贸易投资公司涉嫌把境内收费权转入境外，材料还在核对。”
“行政解封函送到我办公室了？”
“送到了。”
“依据是什么？”
程文涛没马上回答。
“解封不是结案，省里要顾全全省外资脸面，也要考虑银行和投资商的反应。”
“谁承担解封后的资金风险？”
“先把项目放出来，风险可以边查边控。”
“账户放出来以后，谁能保证资金不再转走？”
“许天，话不能只从办案角度讲，省里要稳住投资环境。”
“程序也得稳住。”
程文涛的语气重了些：“你现在拒绝解封，外面会把南浦省的信用问题继续和澜江联系在一起。”
“外资机构要看材料，省里可以把审计进度、资产登记和资金流水送过去。”
“市场不等材料。”
“市场也不会接受一份没有依据的解封函。”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许天，你先把函签了，三家主体的审计范围可以保留，后续由省里统一协调。”
“涉假项目不解封。”
“你想清楚，省里现在需要的是稳定。”
“宁可背经济增速放缓的责任，也绝不为虚假繁荣续命一分钟。”
程文涛没再劝，说道：“这句话我记下了。”
电话被挂断。
韩绍诚刚好拿到解封函来找许天，问道：“许市长，要把拒签意见发省政府办公厅吗？”
“发，写明三家主体的审计范围，现有证据，解封风险和拒签理由。”
“这样一来，省里想说你擅自拖延，也有材料可查。”
“我是在给项目留证。”
韩绍诚把文件夹合上，刚才其实他来了又一会了，那通电话全都听完。
“程省长这通电话，已经算提醒了。”
“他提醒的是省里的压力，真正要出手的人，还在后面。”
第二天上午，省委办公厅通知许天到省委。
季承海办公室里，程文涛也在。
桌面放着那份专报，旁边还有三家涉外主体的审计清单。
季承海先开口：
“国家宏观调控一出来，省内几处违规园区停，有人借这个机会发难，把问题推到澜江。”
许天点了点头，应道：
“专报把国家文件放在背景，把澜江三分离写成起点。”
“我看过。”
“省内保守势力借政策调整说事，要求暂停三分离，恢复旧的融资协调方式。还有人说，澜江为了保住本地项目，擅自改变全省信贷投向。”
程文涛补了一句：“外资商会也在施压，几家银行的风险部门要求省里给出统一说法。”
许天没接话，季承海看了他好一会儿，再次开口：
“半年全省经济形势会要开了。”
“你需要参加，并且澜江要作自我剖析。”
......
下午，许天到了滨海安置房项目。
六栋住宅楼已经交付，楼下的老人提着菜篮进出，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跑。
物业正在登记水表，供水压力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上升，厨房里的水龙头很快流出清水。
韩绍诚站在一旁，翻着项目台账。
“总投资多少？”
“八千四百万元。”项目负责人答道，“其中三千一百万元是政策性贷款，四千六百万元是财政配套和土地收益，剩下的是施工企业垫资。”
“有没有统一融资池？”
“没有，贷款直接进项目专户，工程款按进度拨付。”
许天走进一套刚交付的房子。
屋里没有多余摆设，墙面已经刷好，水电表挂在门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拿着钥匙，站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
女人回头说道：“许市长，房子能住，水也通了，我们一家等了两年。”
许天点了点头。
“房款结清了吗？”
“还差一点，社区说可以分期。”
“合同拿来。”
女人愣了愣，赶紧从袋子里取出文件。
许天翻到付款条款，交给韩绍诚。
“把分期政策贴到楼下，别让群众只听到口头承诺。”
韩绍诚接过文件，立刻吩咐工作人员办理。
离开安置房，二人又赶到滨海供水厂。
厂区的两台水泵正在运行，值班人员把当月电费等记录摆在桌上。
韩绍诚看完流水，压低声音：“外面骂声不少。”
“骂什么？”
“说澜江搞道德洁癖，说你为了查几张假表，毁了全省投资环境。有人还说，三分离让省属开发区断了资金，几个项目停工全是你的责任。”
“水厂停了吗？”
“没有。”
“安置房交付了吗？”
“交付了。”
“那就把这两项数据写进汇报。”
韩绍诚合上文件：“他们只看增速，不看水龙头。”
许天拿起桌上的全省重点项目核查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
“任凭风浪起，假账不翻盘。”
“他们要批斗，我给他们准备一份清醒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