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南浦省半年经济工作调度会召开。
会议设在省委礼堂。
全省各地市主要负责人全部到场，省直部门坐在前排。
大屏幕上挂着各地半年经济指标，工业投资，房地产开工，园区招商，外资到账一项接着一项。
宁北，海阳，东上几个地市的数字排在前面。
一片红。
可在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着“待核销”，“待续贷”，“待补手续”。
韩绍诚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
宁北市委书记首先发言。
“今年上半年，宁北固定资产投资增幅保持全省前列。可自从澜江推动所谓三分离以来，原有融资协调机制被打乱，省属开发区数亿元过桥资金无法续接，多个项目受到影响。”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
“我们理解查风险的必要性，但不能因为个别项目存在争议，就把全省经济拖进泥里。”
海阳市委书记接过话：“有些地方眼里只有账本，没有大局。外资机构担心的，不是某一台设备，而是地方政府今天签一个协议，明天就能推翻。这样下去，谁还敢来南浦投资？”
会场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翻材料，几道目光落到许天身上。
这场会的目标已经摆明了。
让许天承认动作过激，再让澜江替全省外资增信。
只要他签下承诺，后面所有旧融资安排都能重新扣回地方政府头上。
程文涛代表省政府作阶段总结。
他的语调比平时重了许多。
“从当前情况看，个别地区在化解金融风险时动作过激，缺乏全省一盘棋思想，诱发了系统性流动性紧张。省政府认为，稳定经济运行必须放在首位，对涉外项目，应慎重处置，避免因为地方争议扩大市场误判。”
“有关地区要作出说明，也要承担相应责任。”
最后一句落下，会场彻底安静。
宁北市委书记端起茶杯，笑着看向许天，他等着对方低头。
许天却站了起来，朗声道：“我申请临时发言。”
季承海抬眼看他：“讲。”
许天走到发言台前，插上u盘。
大屏幕出现一张利率对比表。
标题只有一行：《南浦省重点项目真实融资成本核查表》。
会场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许天抬手，指向大屏幕。
“宁北开发区，名义贷款利率百分之六点八，叠加协调费、担保费和账户管理费后，实际资金成本百分之十一点七。”
“海阳热电项目，名义利率百分之七点一，实际成本百分之十三点二。”
“东上某物流园，贷款余额一亿九千万元，三年内借新还旧六次，新增借款中有百分之四十二没有进入工程账户。”
宁北市委书记脸上的笑停住了，只见许天继续说道：
“所谓数亿元过桥资金，来源是什么？银行短期拆借，境外高息资金，还是地方财政把未来土地收益提前押出去？”
没人回答。
许天点开另一张表。
“这不是投资，这是拿地方未来收入给投机者垫脚。项目能不能竣工，不看施工进度，只看下一笔钱能不能接上。银行把旧债滚成新债，园区把空地写成资产，招商部门把意向书算成到账。数字看着红，账户里没钱，工程现场没产值。”
海阳市委书记再也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厉声道：
“许天！你不要把正常融资一概说成投机！没有这些资金，海阳热电早就停了！”
“热电项目我查过。”
许天转过身，看着他。
“真实工程保留，工资和设备款按限定通道支付，被暂停的是虚构收益权、重复抵押设备和没有手续的资产包，你说项目没钱，是哪个项目没钱？”
海阳市委书记脸色变了变，许天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是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的热网管线，还是那栋没施工许可证，却拿来抵押两次的综合楼？”
会场内有人低下头。
宁北市委书记站起身，声音拔高：
“你这是把地方政府往墙角逼！经济工作不是办案，不能动不动就查账、封账户！澜江挤掉的不是水分，是全省的信心！”
许天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信心建立在真实合同上。”
“你有什么资格定义真假？”
“我没有定义。”
许天又调出一份流水，正是宁北开发区一份资金流水。
“这是宁北防汛抗旱专项资金，三千六百万元。”
“其中两千万元在去年六月进入开发区平台账户，三天后转入烂尾商业大厦项目。”
“剩余一千六百万元，被拆成八笔，支付给同一批关联施工企业。项目名称写的是防汛物资仓储，实际收款方购买的是大厦幕墙和电梯设备。”
宁北市委书记的手撑在桌上，冷声道：“这是财政调度！是阶段性周转！项目后续会补回去！”
许天，直接问道：“谁批准的？”
对方没答，许天继续问。
“哪条文件允许把防汛抗旱款拿去填烂尾楼？”
“这是宁北内部安排，与你澜江无关！”
“刚才你说澜江要为宁北项目停工负责。”
“现在说与你无关了？”
省财政厅负责人忍不住，问：“这份流水是否经过核实？”
韩绍诚站起身，将核查回执递给工作人员。
“省审计部门已完成首轮比对，八笔付款均有银行回单，三家收款企业存在同一实际控制人，宁北财政局还没有提交防汛物资入库凭证。”
宁北市委书记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放下。
“许天，你不要欺人太甚！”
“挪用防汛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欺谁？”
许天直视对方，毫无畏惧。
“老百姓要的只有防汛物资，并非你们账面上的投资增速，现在项目资金缺口出来了，就让全省替你们增信，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落下，礼堂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声。
许天把所谓外资撤离，园区停工，融资收紧全部拆开，把国家收紧信贷的时间，各地停工时间和三分离试点流水并列放上屏幕。
结论清楚。
国家文件先下发。
总行风控随后收紧。
手续不全的园区才出现资金缺口。
三分离试点启动后，二十个真实项目恢复运转，三个空壳项目进入清算。
专报却故意把顺序倒过来，把责任推给澜江。
许天转身看向程文涛，沉稳说道：
“程省长，专报说澜江导致外资机构上调风险溢价，请问哪一家银行因为澜江发文，停止了哪一笔合法贷款？”
许天又问：“哪个具备用地、立项、环评和施工手续的项目，因为三分离被外资机构撤资？”
会场里几名干部坐直了身子。
“如果这些都没有，为什么要让澜江替投机资金提供信用？”
宁北市委书记冷笑一声，道：“你说得轻巧！今天你能拆融资池，明天是不是连省政府的统一安排也敢拆？”
“只要统一安排里有假账，我照查。”
许天的回答干脆利落。
“只要是真实的，我不动一笔。”
季承海抬手敲了敲桌面，“够了。”
所有人停下。
季承海翻开桌面的材料，先看宁北防汛资金流水，又看三分离项目恢复清单。
“澜江的核查材料，事实部分要继续核实。宁北的防汛资金问题，由省审计厅牵头，纪检监察部门参加，限期提交结果。”
宁北市委书记脸色发灰，嘴唇动了几下，没再说话。
季承海继续道：“但全省经济稳定不能停。当前外部环境复杂，地方之间不得互相指责，不得擅自扩大风险核验范围，不得以查风险为名全面暂停合法项目。”
许天站在发言台前，听着这三条要求。
快速做出判断，前两条是给他撑腰。
最后一条，是给保守派留门。
果然，季承海很快宣布折中方案。
三分离规则继续试行，但跨区域深度追查暂缓。
各地已立案事项按原程序办理，新增核查须报省级专项组备案。
省政府统一协调涉外项目，地方不得单独出具影响全省信用的公开文件。
宁北和海阳的几名负责人松了口气。
许天没争辩，一旦当场反对，便会被扣上不顾大局的帽子，方案既然留下了审计入口，他就不会把力气耗在口头争执上。
会议结束后，许天离开会议室时，程文涛从后方越过他。
走廊里，几名干部靠墙站着，见两人出来，纷纷让开。
程文涛停下脚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锋芒太利终伤己。”
许天停住，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清亮。
“苟利国家，何惧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