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正式下发南浦省委。
许天任西秦省委常委、雍阳市委书记，副部级实职。
消息传开后，南浦省各地市都停了片刻。
前几天的半年经济调度会上，许天当众质问宁北和海阳，还拒绝替三家涉外主体签解封函。
很多人以为，他会被调回部委，或者离开地方决策层。
谁也没料到，调令落下来，他跨省进了西秦，直接主政雍阳。
省委常委会很快研究交接安排。
澜江市的三分离规则继续执行，韩绍诚主持市政府工作，金融核验和嘉衡，承岳案件按原程序推进。
季承海把调令放在桌上，问道：“还有什么要求？”
“中强科技的产业协议，按三地协同方案签，澜江负责的测试基地和出口结算，不能因为我调走就改变。”
“已经让省经贸部门接手。”
“接手可以，换口径不行。”
“你走了，还管澜江的项目？”
“项目落在这里，责任就不能随着干部调动转移。”
“雍阳的事情比澜江少不了。”
“所以才要先把交接写清楚。”
季承海翻到接续方案最后一页，上面连韩绍诚主持市政府期间的审批边界都写了进去。
季承海没再劝，只在方案上批了同意二字。
......
离任前一夜，韩绍诚把许天叫到办公室。
韩绍诚让食堂送来两碗清汤面，面汤里各放了一个鸡蛋。
许天坐下，看了一眼：“这就是副省级干部的离任宴？”
两人吃了几口，韩绍诚放下筷子。
“老许，有句话我早该说。”
“你先说，我听听值不值这颗鸡蛋。”
“你刚到澜江的时候，我防过你。”
“我记得。”
韩绍诚把筷子放在碗边，继续说道：“那段时间，我把你当外来干部，也把你当成会改变澜江权力安排的人。你每推进一步，我都要先算自己会不会被卷进去。”
“所以你在前几次会上没少给我找麻烦。”
“该承认的我承认。材料审核，我压过时间；部门意见，我改过措辞；有些人让我先观察，我也确实观察了。”
“后来呢？”
“后来你把二十三个项目拆开，保住了真实项目。你把工资、供水、抢修和贷款分开处理，也把责任一项一项写回经办人名下。”
韩绍诚看着他：“我服了。”
许天没接话，韩绍诚又道：“你查账有手腕，处理人情有分寸，到了最难的时候还敢把责任写在自己名下。五体投地，我说得出口。”
“别把我捧得太高。”
“你还会怕高？”
“站得高，摔下来要赔更多。”
韩绍诚笑了一下，又把话收了回去。从旁边拿出三份协议草案。
“这是我今晚找你的原因，东山那边已经确认，系统研发，中试和原有电子产业基础继续保留。澜江承接可靠性测试，部分整机装配和出口结算。江望方面负责电池，连接器和精密模具。”
“利润怎么分？”
“按投入，产能，交付和回款责任计算。”
“订单属于中强，项目不能被任何一地拿来当行政成绩。”
“几个地方都想抢整机线。”
“整机线在哪，取决于成本和交付。谁有条件谁承接，行政部门只能提供配套，不能替企业选供应商。”
韩绍诚点了点头。
“澜江投入测试基地，承担港口、厂房和出口结算。东山投入研发，江望投入配套。三地按合同分收益。”
“再加一条。”
“你说。”
“发生争议，先保障生产，再按仲裁程序处理。”
“你把路都堵死了。”
“堵的是人情债。”
“中强是你发小的企业，也要这么算？”
“正因为关系近，才要把账算清。靠我在澜江，项目能落地；靠我离开澜江，项目就停，这种产业活不了几年。”
韩绍诚心里又多了一层判断。
许天把能分的利益分出去，把能写的责任写下来。
看起来澜江少拿了几块牌子，实际握住了测试、认证和出口结算。企业只要继续交付，三地就要按合同合作。
这个年轻人离开前，还在给澜江留长期位置。
就在这时，
办公室门被推开，孙国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名干部。
孙国良站在门口没动。
“都来了，坐。”韩绍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不坐。”孙国良看着许天，“我申请去西秦。”
“理由。”
“雍阳有黑金网络，公安局内部又有问题，我过去能帮你。”
“澜江的案子还没结。”
“孙国良可以交给副局长。”
“交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走。”
孙国良皱了皱眉，说道：“许市长，你带我从刑侦支队一路提上来，现在到了最难的地方，怎么把我留下？”
“因为澜江的案子牵涉嘉衡，承岳和五城资金，证据还在调取。你留下，没人敢把案卷改成地方纠纷。”
“你在公安局长的位置上，履职尽责就是最好的支持。”
“我去雍阳，不缺一名带枪的干部，澜江需要你守住办案边界。”
......
第二天清晨，许天没让澜江干部送行。
他只带了一只行李箱和一个文件包，司机把车送到机场，车停下后便离开。
登机前，韩绍诚打来电话。
“老许，真不让我们送？”
“送到机场，难道还能跟我去雍阳开会？”
“我可以申请。”
“你先把三分离守住。”
“这句话你昨晚已经让我签字了。”
“签字以后再说一遍。”
韩绍诚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随后道：“一路顺利。”
许天挂断电话，登上早班飞机。
飞往西秦的航班落地后，省委组织部工作人员已经在出口等候。
许天没停留，直接乘车前往西秦省委。
西秦省委书记赵定国在办公室接见了他。
这位西秦省委书记年过五十，说话客气，安排也周全。
他先问了路上的情况，又问澜江交接完成没有。
“全部完成。”
“中央把你放到雍阳，说明对你有要求。”
“组织把任务交给我，我按要求办。”
赵定国把雍阳情况提要推到他面前。
“雍阳情况特殊，历史包袱重。三家大型国企改制拖了多年，职工人数多，财政债务也集中。城北矿区，西郊物流带和老工业区之间牵扯很多利益。”
许天翻了几页，没有说话。
赵定国继续说道：“雍阳首先要保证稳定。稳定压倒一切，这个原则不能动。”
“我赞成稳定。”
“群众要工资，企业要订单，案件要有结果，干部按规矩办事，这些事情稳下来，雍阳才有基础。”
“你在澜江习惯先查账。”
“账放在那里，不会因为换了市委书记就消失。”
“雍阳的历史情况不能照搬澜江。”
“所以我会分清历史责任和当前责任。”
赵定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些问题涉及省直部门，处理前要先向省委汇报，雍阳干部有顾虑，你不能刚到任就把班子推到对立面。”
“我会按程序汇报。”
“还有群众来信。数量大，内容杂，很多材料重复多年，不能每封信都启动调查。”
“我申请调阅近五年重大刑事案件撤案目录，国企改制清单和财政担保余额。”
赵定国停了片刻，应道：
“这些材料，省委可以让有关部门整理后送你。”
“整理需要时间。”
“雍阳的事情急不得。”
“我等材料，不等结论。”
赵定国把茶杯放回桌面：“许书记，你年纪轻，履历里处理硬仗不少。雍阳有自己的工作规律，动作要有分寸。”
“分寸由证据决定。”
这句话说完，许天合上了情况提要。
赵定国没再劝，只提醒他：“省委支持你把工作做好，遇到重大问题，先沟通，别让外面把西秦和雍阳的事情联系起来。”
“沟通不会少，程序也不会少。”
“好。”
组织谈话结束，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陪同许天前往雍阳。
车上，工作人员介绍了市委班子和市政府安排。
下午有市委常委见面会，晚上还有国企负责人座谈。
许天听完问道：“市委常委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正在准备。”
“把议题压缩，先听干部汇报，先看案件、债务和职工工资。”
“欢迎仪式要不要简化？”
“按组织程序办。”
下午三点，省委组织部专车抵达雍阳市委大院。
大院内停着多辆奥迪，帕萨特和皇冠，车牌从西秦各地到京城都有。
市委办公楼前站了两排人，市委副书记，市长，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和公安系统负责人全部到场。
有人提前整理过名单，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人站得很直，脸上挂着笑意。
新书记从南浦空降而来，前几天还在全国范围内处理金融风险。
雍阳本地干部都在等他的第一步。
有人希望许天先抓经济，把旧案放到后面。
有人希望他先查公安，把国企改制拖延归到前任班子。
还有人想借欢迎会摸清他的脾气，再决定今后如何应对。
许天下车，接过组织部工作人员递来的名单。
队伍前方，一名男子上前半步。
“许书记，我是雍阳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罗庆功。”
许天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芸递来的材料中，九家运输公司，恒盛实业和那通十七分钟的公务电话，都出现过这个名字。
罗庆功伸出手：“欢迎许书记到雍阳。”
许天与他握手，“罗局长，公安局近五年的撤案目录，整理好后送市委。”
罗庆功的手停了停，很快收回。
“好的。”
周围几名干部互相看了一眼。
许天没多余解释，整了整衣领，率先走向市委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