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雍阳市委召开常委班子见面会。
市委书记刚到任，市长宋长海带着全套班子坐在会议室里。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欢迎材料，标题写得很规整。
宋长海先发言。
“许书记，雍阳的情况，省委已经作了介绍。这里政通人和，干部团结，工业底蕴雄厚，几家大型国企虽有历史包袱，生产和职工队伍总体稳定，只要市委班子拧成一股绳，发展很快就能上去。”
他讲了二十分钟，企业、招商、就业、治安，一个问题也没落下。
每说完一段，组织部长先看宋长海，公安局长再接话，其他常委随后点头。
公安局长说道：“雍阳治安连续三年保持稳定，涉黑涉恶案件都按程序处理，社会面没大问题。”
市委秘书长崔振元接着说道：“市委秘书处已经准备了七天视察安排。第一天看北城机械厂，第二天看恒盛实业，第三天看西郊物流带，后面安排三家模范企业和两场职工座谈。每天晚上都有工作晚宴，方便书记熟悉情况。”
宋长海把话接过去：“书记刚来，先把情况摸清。雍阳的干部都愿意配合。”
许天翻着手里的材料，没急着发言。
这些人已经排好了顺序。
宋长海负责定调，公安局长负责讲稳定，崔振元负责安排议程，其他人负责把意见变成集体意见。
表面上是在欢迎新书记，实际是在给他定路线。
路线走完，案子也就有了拖延的理由。
许天抬起头，问道：“近五年重大刑事案件撤案目录，什么时候送到市委？”
崔振元答道：“目录数量比较多，相关部门正在整理。”
“需要几天？”
“至少一周。”
“国企改制清单呢？”
“也在整理。”
“财政担保余额？”
“财政局已经安排专人统计。”
许天合上材料，直接道：“三份东西，明天上午送到我的办公室。”
崔振元则回道：“许书记，时间上有些紧。很多材料年代久，整理需要核对原始档案。”
“我等材料，不等结论。”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宋长海端起茶杯，打了个圆场。
“书记刚到，先熟悉工作。材料按要求送，视察安排也可以边走边看。”
许天看向崔振元，又道：“行程单留下。”
崔振元把文件递过去。
上面排满了企业名称，陪同人员和座谈主题，连每顿饭由哪个部门负责都写得明白。
许天看完，说道：“按这个走。”
宋长海见状，脸庞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原本担心这位从南浦空降来的市委书记会第一天就调卷查案，没想到对方把视察安排收下了。
七天时间，足够市委办把各类材料重新整理一遍，也足够有关人员把需要解释的地方统一口径。
年轻干部有成绩，也有脾气。
只要先让他忙起来，很多事情就能往后放。
下午五点半，见面会结束。
崔振元来到市委招待所，亲自送来晚宴安排。
“宋市长已经到了，几位常委和国企负责人都在等您。”
许天接过通知，随手放到一边。
“今天不去了。”
崔振元怔了怔：“书记，饭菜已经准备好。”
“刚下飞机，倒时差。”
“那我让他们把晚宴改成工作餐。”
“不用改，大家正常吃。”
崔振元站在门口，没敢继续劝。
许天补了一句：“明天七点半，按行程出发。”
“好的。”
崔振元离开后，许天换了件普通夹克，拿上手机和钱包，从招待所侧门走出去。
司机识趣的迎上来，道：“书记，车在前面。”
“我出去走走。”
“要不要安排人陪同？”
“市委大院里的人都在找我，少一个陪同的，反倒清静。”
司机没敢再说。
许天沿着街道走了几百米，拐进城中村，又穿过两条巷子。
陈国安给他的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
纸条只有一句话。
雍阳北关，三号筒子楼，四层，原雍阳市纪委副书记秦岳。
许天找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栋楼。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
许天又敲了两下：“秦岳，我是许天。”
门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旧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材料。
秦岳盯着许天看了几秒。
“许书记晚上来这里，市委知道吗？”
“他们知道我去吃饭。”
“那您走错地方了，饭店在南边，纪委书记的家在北关。”
“我是来找你。”
秦岳把门打开，侧身让开，疑惑问道：“我已经退二线，办公室搬进档案室，手里的事也交完了。市委要是安排走访，明天会有人陪您看企业。”
许天走进屋里，继续说道：“高芸的材料，你看过。”
秦岳的手停在半空。
许天从文件包里取出复印件，放到桌面上。
纸面上有高芸父亲的名字，也有恒盛实业，罗庆功和那通十七分钟公务电话的记录。
秦岳没去拿，坦然道：
“这类材料，每年都有。新书记来了，群众就把旧案再送一次。看完以后，批一句‘情况复杂，依法处理’，材料回到原单位，事情也回到原处。”
“你也这样处理过？”
“我可没有签。”
“所以办公室被搬走了？”
三年前，雍阳北城分局一名老所长的儿子被定成涉黑。
案卷里有两份口供，关键证人却没有到案记录。
秦岳要求补查，拒绝在“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定性文件上签字。
第二天，他的办公室被安排进档案室。
职位还在，办案权没了。
“许书记，您来雍阳五天，见面会开完，视察路线也收下了，明天看模范企业，后天看国企改革。等这一周走完，您大概就能得出一个结论，雍阳干部很团结，企业很有活力，历史问题正在解决。”
秦岳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复印件。
许天按住文件，乐呵呵地问道：“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期。”
“我也没要求你先信我，麻烦把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秦岳没马上回答。
许天继续说道：“高志民的初查材料，恒盛实业的资金往来，九家运输公司的登记资料，还有三年来被截留的信访清单，我今晚要看原始件。”
秦岳站了起来，应道：“许书记，您拿到这些东西，案子办不下去，责任会落到我头上。”
“你现在已经在档案室办公。”
“那只是冷落，案子一旦启动，性质就变了。”
“性质由证据决定。”
秦岳盯着这个年轻人。
从南浦调来的市委书记，刚到雍阳就调撤案目录，问国企改制，连晚宴都不参加。
可秦岳还差一个确认。
“高芸还在北京？”
“她在雍阳铁路医院守着父亲。”
“她弟弟的事，您也要查？”
“卷宗里写失踪，材料里却有施工队工资表，先把材料找齐。”
秦岳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到屋角。
那里放着一只旧煤炉，炉底压着一块水泥板。
他搬开水泥板，用钥匙打开下面的暗格，取出一个包了三层油纸的文件袋。
“这些东西，我留了三年。”
文件袋放到桌面，秦岳的手还压在上面。
“我等过两个书记，也等过三批督查，有人来问过，有人来拿过复印件，原件一直没人敢接。”
许天接过文件袋，拆开封口。
最上面是高志民案的未批办案草稿。
初查意见写得很清楚。
恒盛强拆行动中，一名住户死亡，两名证人被非法带走，施工队长组织人员殴打住户，涉嫌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和伪造事故现场。
批示送回市局后，案件被改成交通事故。
经办人是罗庆功。
许天翻到第二份。
九家运输公司三年付款记录里，收款账户分散，实际控制人却只有一个。
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九爷。
恒盛每月向九家运输公司支付运输费，运输记录与付款日期对不上，几笔大额资金流入后，又转进北城机械厂改制项目。
第三份材料来自雍阳检察院。
原始意见写着“国有资产流失线索待查”，归档版本却变成“合同纠纷，不属于刑事案件”。
法院执行裁定放在后面。
北城机械厂账面资产二十七亿元，改制评估后只剩三点六亿元。
土地，厂房，设备和订单被拆开处置，恒盛关联公司拿走核心设备，九家运输公司接走物流合同。
职工代表连续申诉，全部被登记成重复来信。
秦岳说道：“公安不立案，检察院不抗诉，法院按程序执行。三家单位各做一段，谁都能说自己只办了手里的事。”
许天把最后一页信访清单翻开。
三年登记一百二十七件，真正进入承办程序的只有三十二件。
涉及恒盛和机械厂的材料，多数被退回原单位。
退回理由只有一句：原处理结论明确，建议息诉。
许天把每份材料的日期，经办人和批示编号记在纸上。
秦岳看着他，继续说道：“后面的大会，宋长海要让您先谈工业发展，恒盛会作为重点企业接受介绍，机械厂改制也会列入成功案例，公安局会讲稳定，崔振元会讲群众满意度。”
“他们把这些材料压下去？”
“他们以为您只会按行程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许天看向秦岳，冷笑道：“大会上，就是他们的审判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