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雍阳召开全市干部大会。
市委常委，各部委办局负责人，区县主要负责人和国企代表，坐满了会场。
主席台上摆着任职文件，许天的秘书把讲话稿放在发言席，稿纸停顿位置都用铅笔做了标记。
市长宋长海主持会议。
他先宣读中央任职决定，随后代表市委班子发言。
“中央决定许天同志担任雍阳市委书记，这是对雍阳工作的重视，也是对全市干部的鞭策，我们坚决拥护，坚决服从。”
这几句话说完，宋长海看了会材料，继续道：
“雍阳当前首要任务，是维护安定和谐大局，全市干部要统一思想，顾全大局，保持工作连续性，国企改革要稳，重点项目要稳，社会治安要稳，干部队伍更要稳。”
宋长海把发言稿念得很完整，从经济发展谈到招商引资，从国企改制谈到社会稳定，所有问题都落在“稳”字上。
公安局长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
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马伯雄坐在政法口中间位置。
他已经提前看过市委办准备的会议安排，许天的任职讲话排在最后，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
按原先的安排，许天会先表态拥护中央决定，再谈雍阳的发展方向，最后要求全市干部团结配合。
只要讲话稿顺利念完，今天就是一次正常的任职宣布会。
许天初来乍到，总得给市委班子留些面子。
宋长海也正是按这个思路安排的。
他念完最后一段，端起茶杯，随后看向许天。
“下面，请许书记讲话。”
掌声响了一阵。
许天走到发言席，把那份发言材料拿起来，反扣在讲台上。
台下的记录本翻开，很多人已经准备抄第一段套话。
许天按开麦克风，道：
“同志们，我在市委大院听到的都是形势一片大好，但在老百姓家里，听到的却是冤声载道！”
礼堂里没人说话。
宋长海的手停在茶杯旁边。
许天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开口说道：“今天先不谈招商，也不谈口号，先谈一个案子。”
“雍阳市公安局刑事案件卷宗，报案人高志民，原北城分局耀阳派出所所长。”
“高志民在北城强拆现场调查住户死亡案件，2月23日，他扣押恒盛实业施工队负责人，要求对两名失踪证人重新取证，2月28日，市局电话要求放人，高志民没有执行。”
“他的警车在北关路段被套牌货车撞翻，事故认定为交通事故。”
“高志民家属前前后总共申诉二十四次。”
“二十四次申诉，二十四个日期，市公安局的收件登记里，没一份进入正式承办程序。”
许天看向台下，又道：“这每一次退回，都写着同一句话，原处理结论明确，建议息诉。”
马伯雄这时起身，直接道：
“许书记，公安机关对这类历史旧案正在复查，相关情况还需要核实，今天是全市干部大会，不适合先下结论。”
许天抬手指向他。
“你坐下！”
马伯雄站在那里，手按着桌面，没马上坐回去。
许天看着他，直接问道：“复查两年了，把举报人查进了看守所，把黑恶企业法定代表人查成了市政协委员，这就是你们的复查？”
马伯雄额头冒汗，仍旧说道：“高志民案件已经按照交通事故处理，恒盛实业属于重点项目企业，市政协委员身份也经过组织审查，不能把不同事情混在一起。”
“谁把它们混在一起了？”
许天拿起另一份材料，冷声道：
“高志民调查的是恒盛强拆案，高志民被撞后，案子改成交通事故，两名证人失踪后，原笔录没有进入卷宗。恒盛法定代表人被列为重点企业负责人，后来进入市政协。”
“时间一件挨着一件，签字的人也是同一批人，你告诉我，这些事情要怎么分开？”
马伯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许天没给他解释的时间。
“还有一件事，2月28日那天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电话，拨给恒盛实业法务负责人十七分钟，2004年3月1日，耀阳派出所收到市局批示，要求将案件定性为交通事故，经办人正是马伯雄。”
礼堂后方传出几声咳嗽。
马伯雄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沿碰到桌面，水洒在文件上。
宋长海坐不住了，好好的全员大会，搞成这样，直接道：
“许书记，今天属于干部任职和工作部署大会，不宜讨论个案，历史问题可以由有关部门依照程序复查，市委不能在全市大会上直接审理案件。”
许天转向宋长海，笑道：
“宋市长，您说得对，市委不能审理案件。”
宋长海刚松了半口气，只见许天拿起桌上的文件，又道：“所以我只公布这些方面，审理案件的是司法机关，掩盖案件的也不能是市委会议。”
宋长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并没做出回答。
许天继续说道：“今天我公布的也不只是一个人的申诉，雍阳市近三年登记群众来信一百二十七件，真正进入承办程序三十二件，涉及恒盛实业，北城机械厂和西郊物流带的材料，被退回原单位六十四件。”
“其中，二十四件没回执，十七件写着重复来信，九件被改成合同纠纷，三件由举报人承担所谓诬告责任。”
“这叫维护大局？”
台下坐在前排的北城机械厂负责人抬起头，手里的记录本合上了。
宋长海脸色难看，小声说道：“许书记，企业职工人数接近两万，恒盛实业也是省里关注的重点企业，处理这类问题，要考虑就业和稳定。”
“就业不能给违法行为开证明，稳定也不能拿来要求群众闭嘴。”
“中央刚刚下发深入开展打黑除恶专项斗争的最高批示，要求对群众反映强烈，长期得不到处理的问题逐项核查。批示说得很清楚，黑恶势力依附权力，必须查关系，查保护，查利益输送。”
“雍阳的问题，已经写进中央督查材料，今天谁还要用稳定两个字把案卷压回去，可以把名字写在会议记录上。”
宋长海脸色越发难看，这位新书记到任不到一天，已经把公安局的脸面全摆在台上。
他昨晚安排人重新整理的材料，还没送进市委办公室。
许天手里的内容，来自哪里？
原省纪委副书记秦岳。
宋长海想到这个名字，胸口发紧。
秦岳退二线三年，办公室被搬进档案室，手里的卷宗早已交接。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安排看档案的老纪委副书记，还留着三年前的原件。
更让宋长海不安的，是许天没从市委办调材料，也没通知公安局准备说明。
他昨晚不去参加晚宴，却去了北关。
这一趟，许天拿到了什么？
许天刚来，又是谁把秦岳推荐给他？？
马伯雄也在计算。
许天只念了高志民案，没提九爷，没提北城机械厂二十七亿元资产评估，也没提罗庆功与恒盛实业的通话记录。
他手里肯定还有后面的材料。
今天只公布一部分，说明他还在等人。
马伯雄想起许天刚到市委大院时问的那句话：撤案目录，什么时候送到市委？
这感情是通知。
礼堂侧门有人快步走到宋长海身后，俯身说了几句话。
宋长海听完，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他抬头看向大门，那边刚好被人推开。
几名身穿深色干部制服的人走进来，胸前佩戴中纪委和公安部证件。
走在前面的是陈国安，身后两人来自中央纪委案件监督部门，三人佩戴警监标志，另有两名工作人员抱着档案箱。
会场里有人认出了陈国安。
西秦省委巡查结束后，他竟然返回雍阳。
许天昨晚从秦岳家出来，便电话联系了陈国安，把高志民案原始材料全部报了上去。
陈国安只问了三个问题。
“原件在谁手里？”
“秦岳。”
“证人还在不在雍阳？”
“高志民在铁路医院，两名原证人下落待查。”
“明天的大会，市委办能不能控制议程？”
“能控制稿子，控制不了中央证件。”
许天当时只说了一句：“那就请专案组按正常程序进场。”
凌晨一点，陈国安通过传真向中纪委和公安部报告。
上午七点，联合督导专案组的授权文件送达西秦省委，省公安厅和雍阳市委。
文件要求专案组直接调阅雍阳重大刑事案件，涉黑涉恶线索，国企改制和群众申诉材料，地方单位不得提前接触证人，不得变更原始卷宗。
许天没通知宋长海。
专案组走的也不是市委接待流程。
他们从省公安厅直接出发，在大会进行到一半时进入礼堂。
陈国安走到会场前排，向许天点了下头。
“许书记，中央督导专案组奉命进驻雍阳，相关证件和授权文件，已送省里备案。”
许天应道：“辛苦了。”
陈国安把一份传真件交给会务人员，当场转送主席台。
宋长海接过文件，只看了两行，便把纸放回桌面。
他想提出异议。
可中纪委证件，公安部警监和中央授权文件都在现场，现在阻拦，等于当着全市干部的面，要求专案组离场。
这个话，他说不出口。
马伯雄把身体往椅背上靠，手掌压住膝盖。
公安局长忍不住，问道：“陈专员，专案组主要查什么？”
陈国安看了他一眼，应道：“先查案卷，查完案卷，再查签字的人。”
许天回到发言席，打开那份被反扣的讲话稿。
秘书以为他要照稿讲话，刚往前走了半步，许天已经把稿子合上。
“发言稿不用了。”
秘书收回手，站回原处。
许天抬手指陈国安一群干部，继续说道：“从今天起，雍阳市委不设任何禁区，揭开盖子，清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