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雍阳市委常委会紧急召开。
会议通知只有一项内容，研究高志民案及相关案件的后续处置。
宋长海坐在许天右侧，手里端着茶杯，先开了口。
“马伯雄同志在雍阳工作多年，处理过多起群体性事件，现在案情还没查清，直接暂停职务，容易影响公安队伍稳定。”
市委组织部长赵世成接话：“干部调整要慎重，中央督导组已经进场，市里配合审查就行，没必要先动主要干部。”
政法委书记翻着材料，道：“恒盛实业涉及两万多名职工，马伯雄长期负责治安工作。这个时候把他拿下来，企业和群众都会有疑问。”
三个人一人一句，把话题压在稳定，就业和程序上。
他们想得很清楚。
只要常委会不形成决定，省里的审查通知就无法落地，只要拖上几天，恒盛便能整理关系，马伯雄也有机会处理手里的旧账。
宋长海抿了口茶，等着许天回应。
许天从开始到现在没说话。
他把三个人的发言记在会议记录上，等宋长海停下，才拿起面前的文件夹。
文件夹被他摔在桌面中央。
“先看这个。”
宋长海伸手拿起第一页。
《关于马伯雄同志涉嫌隐匿重大刑事案件证据的联合核查决议》。
落款是西秦省公安厅和中央督导专案组。
决议列出三项内容。
高志民案原始接警底单被人为调离档案库。
两名强拆案证人的首次询问笔录没有进入正式卷宗。
马伯雄曾签批改变案件定性的意见，后续又要求经办人员补写事故说明。
每一项后面，都附着经办时间、材料编号和相关人员签字。
宋长海翻到最后，手停在纸面上。
许天看着他：“还要说案情未明吗？”
宋长海应道：“联合核查只能说明存在问题，不能直接认定违纪违法。”
“所以省纪委来宣读决定。”
话音落下，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几名省纪委工作人员走进来，身后跟着省公安厅联络人员。
为首的人向许天出示证件，随后将一份红头文件交给会务人员。
“根据西秦省委决定，经省纪委研究，暂停马伯雄同志雍阳市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局长职务，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屋里没人接话。
工作人员继续宣读：“审查期间，马伯雄同志不得离开指定住所，不得接触涉案人员，不得查阅、转移和销毁与案件有关的材料。”
马伯雄站了起来，道：
“我要求说明情况。”
“审查组会听取你的申辩。”
“我没隐匿证据！！”
许天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决议，问道：“那高志民案的底单在哪里？”
马伯雄张了张嘴，啥也说出来。
许天冷哼一声，又问：“证人原始笔录在哪里？”
马伯雄额头冒出汗，手掌撑住桌面。
“十七分钟的通话记录，为什么没有写入案情报告？”
“那是刑侦支队的工作，我只是签了最后意见。”
“最后意见是你签的，卷宗缺页也是你经手的。现在说不清，就留给审查组说。”
省纪委工作人员走到马伯雄面前，宣读完毕后，请他在文件上签收。
马伯雄接过笔，手抖了几下，签名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向宋长海。
宋长海没接他的视线。
过去几年，马伯雄替恒盛挡过举报，替公安系统压过案子，也替宋长海处理过几件不方便出面的事。
今天文件到了常委会，宋长海若站出来保人，名字就会和马伯雄写在同一页。
这个账，他不愿意算。
马伯雄把笔放下，恶狠狠地说道：“宋市长，您不能不管我。”
宋长海端着茶杯，稳如泰山：“组织决定，我服从。”
马伯雄腿一软，身体靠着椅子滑到地上。
省纪委人员将他带出会议室。
许天等门外脚步远了，才继续开口。
“市纪委涉黑恶专案工作，提名秦岳同志主持。”
赵世成皱眉说道：“秦岳已经退居二线，重新主持专案，是否需要组织考察？”
“考察按程序走，专案工作今天启动。”
许天把另一份任命建议推到桌面。
“秦岳在雍阳纪委工作多年，手里保存过多份原始材料。由他负责举报受理，案卷比对和涉案人员关系核查，合适。”
“公安方面呢？”
“省公安厅派周卫同志到雍阳，接管市局刑侦工作。”
会议室侧门打开，周卫走了进来。
他四十多岁，穿着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制服，手里拿着任职文件。
“从今晚起，市局刑侦支队接受省厅专案指挥。高志民案，三起强拆致残案和恒盛关联案件，由我负责。”
宋长海放下茶杯，问：
“周同志接管刑侦，市局其他工作怎么安排？”
“治安，户籍和交通工作照常。刑侦案件统一报周卫同志审核，未经专案组批准，任何人不能介入。”
许天补了一句：“这项安排写入会议决议。”
宋长海沉默了，马伯雄今晚被拿下，他能算到，但没算到许天连接替人选都安排好了。
秦岳负责收集材料，周卫负责查案，陈国安负责督导。
三个人各管一段，雍阳政法系统原有的传话链条已经断了。
许天继续说道：“谁要是觉得马伯雄冤枉，现在就在常委会记录上签字保他，敢不敢？”
赵世成握着笔，翻了两页文件，放回原处。
宋长海端着茶杯，久久没动作。
无人签字。
许天看向记录员：“记下，常委会成员无人对审查决定提出异议。”
他又说道：“现在表决。”
秦岳主持市纪委涉黑恶专案工作，周卫接管市局刑侦工作。
赞成票一张张举起。
“......”
决议全票通过。
从许天到雍阳，到今天，不过三天。
第一天调卷，第二天公开点名，第三天拿下马伯雄，重排办案，举报和督导三条线。
许天看着这个结果，满意的收好会议材料，说道：
“从今天起，雍阳所有涉黑恶线索，实名登记，限期回执。谁退回，谁签字，谁拖延，谁说明原因。”
......
凌晨一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六名年轻干警走进周卫办公室，带来一批私下保存的原始物证。
一盘现场询问磁带，三张强拆现场底片，事故车辆勘验记录，还有高志民案被删掉的出警登记复印件。
周卫逐项登记，问道：
“这些东西保存了多久？”
“最长三年。”
“为什么现在交？”
领头的干警低头说道：“以前交出去，材料会被退回来。高所长出事后，我们不敢再把原件放进市局档案库。”
另一名干警补充：“底片是我从冲洗店取回来的。后来有人要销毁，我留了一份。”
周卫没再追问，道：“还有吗？”
“还有两名证人当年的联系方式。”
“写下来。”
几名干警坐到桌边，把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逐项写清。
周卫收好材料，直接道：“从今晚起，你们只向专案组报告。有人找你们谈话，先通知我。”
几名干警起身离开。
他们走到门口时，领头的人停了一下。
“周队，高所长的案子，还能查吗？”
“卷宗在，证人找得到，就能查。”
那人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市纪委举报受理室也在凌晨重新启用。
秦岳接到命令后，马上回来投入工作，此时正坐在受理席后，逐份接收实名材料。
有人拿着拖欠工资的清单，有人提交强拆现场照片，还有北城机械厂职工带来改制协议和评估报告。
排队的人从屋里排到走廊。
三年没回执的材料，今晚都登记了姓名、住址和联系电话。
秦岳接过第十七份举报材料时，眼角湿了一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向坐在旁边的许天敬了个礼。
“许书记，这间屋子又有人来了。”
要知道，现在是凌晨一点，发布重启的消息后，就陆续有人过来，可想而知，之前的情况有多夸张。
许天起身回礼：“给每个人回执。”
“已经开始登记。”
“案子可以慢查，材料不能再丢。”
秦岳点头，低头写下下一名举报人的名字。
快两点时，周卫赶到市委办公室。
“许书记，外围布控有结果了。”
他把一份传真放到桌上，陈九龄今晚调了四辆车。
前面是一辆桑塔纳，中间两辆面包车，后面跟着一辆轻型货车。
车上有恒盛保安队的人，还有当年撞伤高志民的货车司机。
车队已经离开雍阳，沿雍秦高速向南行驶。
“他们准备去哪？”
“先到南边县城，再转港口。省厅查到，陈九龄已经安排人办理临时出境手续。”
“车上几个人？”
“九个，司机在后车，负责处理高志民案的人也在。”
许天拿起电话，问道：“布控组到什么位置？”
“前车刚过收费站，后车落后五公里，沿线卡口已经收到车牌和人员信息。”
“现在收网，能把人留下。晚一步，车队进山区，抓捕难度会增加。”
许天放下电话，看向周卫。
陈九龄派人灭口，说明他手里还有不能见光的证据。
这个司机活着，高志民案就有证人，车队里的人活着，恒盛多年安排也能查出经手人。
“按抓捕方案立刻执行，一个不留！”
周卫转身往外走，道：“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