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
许天步履未歇,来到陈国安他们的办公室。
陈国安立在墙前,目光定在雍阳市地图的几处标记上,双手负于身后。
桌面摊开着数份连夜调取的涉案往来凭证复印件。
“市委办的盖子揭了,崔振元这条线彻底掐死。”许天拉开椅子落座,声音沉稳,“但省城那边的动作,不会慢。”
陈国安转过身,食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上应道:
“梁富荣落网,工投联合体的底册已经到手。齐学礼坐不住了,
联合体在雍阳名下控股的这七家壳公司,正是他们转移、洗白改制资产的核心中转站。”
“外面的钱必须立刻动。”许天语气笃定,“资金通道一断,省城背后的利益网立时变为死局,窟窿填补不上,全盘都要散架。”
“决不能留出喘息空当。”陈国安抓起案头的手机,“周卫!”
门应声推开,周卫跨步入内,身姿挺拔。
“市工商,税务,银监的业务人员已经到位,由你统一带队,成立联合工作组。”
许天抬起眼眸,说道:“工商查股权,税务核发票,银行封流水,刑侦控制人员与账册,四条线并进,所有材料汇总至陈专员处。”
“七家公司同步查控?”
“全面收网,今天下午三点前,所有涉案账户的进出通道必须全面锁死。”
“把职工工资,工伤补助,供水供热与民生项目的款项单独留出核验通道,案子要办成铁案,民生底线一分不能破,其余款项,先行冻结。”
“明白!”周卫抬手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下午一点,联合工作组分成四路出动。
雍阳市建设路金融街。
此地聚集着全市规模最大的商业银行分支与多座企业写字楼,道路两侧车流如织。
数辆越野车与综合执法车辆依次驶入街区,车轮稳稳停在几栋写字楼门前。
周卫推开车门下车,身后数十名身着制服的干警、税务及工商人员分成队形,直插大楼内部。
下午两点二十分,首家涉案控股公司的财务室门扇被执法人员推开。
室内两名会计怀抱成叠的账册立在墙角。
办公桌前,一名中年负责人正紧握听筒,压低嗓音说话。
周卫迈步上前,掌心覆下,将电话簧片压死。
“打给谁?”
那人握着听筒,喉头动了下:“公司领导。”
“等你领导过来,再向专案组解释这笔账。”
负责人松开手,应道:“周队,我们是省属联合体的二级控股单位,查封需要省里的审批。”
周卫拉开公文袋,将办案手续平铺在桌面上,“手续在这,执行。”
两小时内,七处办公地点完成清理与登记。
六台账务主机,三百余本财务账册,四十七枚各类印章及大批原件合同逐一装箱封存。
印有中央纪委与雍阳市公安局双重红色印章的封条,贴在各家公司的玻璃门外。
消息在西秦金融圈内迅速传开。
多家证券与信贷机构负责人先后搁下手中事务,四处打探雍阳市委此番动向的虚实。
同一时刻,西秦省委办公厅,秘书长办公室。
案头的电话刚切断。
省国资委称专案提级无权过问,省财政厅回复须依专案组公函办理,两家大额信贷银行的负责人则借故在基层开会,值班室只给出刑事核查阶段无法强行放款的答复。
七个资金池被封,省城数项亏空严重的在建工程即刻失去填补来源。
常规的协调斡旋,压不住那个根本不按官场旧规出牌的许天。
齐学礼来回踱步,停在办公桌前,抬手拨通一道号码。
片刻后,综合处负责人与省委办公厅督查室主任赵磊一同进门。
“立刻起草通知。”齐学礼沉着脸下令,“以‘西秦省委重大改革项目资产维稳工作领导小组’名义下发。”
综合处负责人握着笔,低声提醒道:“秘书长,这个工作领导小组…尚未正式召开过全体会议,亦未报常委会审议。”
齐学礼抬起视线,目光阴鸷:
“你在教我如何办文?”
对方低下头,不再言语。
齐学礼收回目光,转向赵磊,又道:“通知内容写上凡涉及国企改制与省属企业重大资产处分,必须经省委维稳小组前置审批。未经批复,任何地市级部门不得擅自冻结查封。赵磊,你带上公章和文件,即刻赶去雍阳,当面把手续拍给他们,把冻结程序停下来!”
“明白。”赵磊接过文件夹,领命而出。
下午两点四十分,雍阳市商业银行总行营业大厅。
周卫立在柜台前,注视着银行经办人员录入账户保全指令。
支行行长站在一侧,展开手帕擦拭额角的汗珠。
录入进行至最后一步,营业部外的台阶前停下三辆奥迪。
车门推开,赵磊带着四名工作人员,大步迈入大厅。
“全都停下!”赵磊断喝出声,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柜台前。
他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带有省委办公厅印章的红头文书,拍在柜台台面上。
“省委重大改革项目资产维稳工作领导小组紧急通知!”赵磊神色冷峻,声音传遍大厅,“涉及省属重要改制资产处分,必须经省委维稳小组前置审批!雍阳市公安局擅自冻结,属越权办案、程序违规,即刻暂停一切封存手续!”
行长俯身看清印章,拿手帕的手停在半空,看看周卫,又看看赵磊,进退失据。
你们神仙打架可别带上我们这些小卡拉米啊喂!!
周卫跨前半步,身形横在柜台前方,挡住对方去路,道:“我们执行的是联合专案组的指令,查扣涉案资金合规合法。”
“省委公章在此!”赵磊扬手指向柜台,“你敢公然抗命?谁给你的胆子对抗省委决议?这身警服你还想不想要了?!”
大厅内外聚拢起不少办事群众,低声议论。
柜台内的经办人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按动确认键。
周卫摸出手机,拨出号码。
“许书记,省委督查室持维稳小组红头文书阻拦办理,行长不敢在审批表签字。”
“守住柜台,我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陈国安看向一旁的许天,道:“齐学礼动用了办公厅的行政力量,银行如果放款,这批资金就会外流。”
“不能在封条上同他们打烂仗。”许天拿起外套和车钥匙,“退一步,钱才能彻底留下。”
十分钟后,一辆挂着雍阳牌照的红旗停在银行大门外。
许天推门下车,迈步跨上台阶。
人群向两侧分开。
赵磊见到许天走来,嘴角拉紧,握着红头公文迎上前去。
“许书记,省委的正式通知,请您过目。”赵磊将文件递出,微昂下巴,“省里出于全省维稳与改制大局考量,还请雍阳市委服从上级决议。”
许天伸手接过文书,目光自上而下掠过内容,在落款的签发意见与公章处停留两秒。
没省委常委会会议纪要编号,亦无联合签署的正式呈批单。
许天收拢文件,冷声道:“赵主任,维稳小组的组长是哪位领导挂帅?”
赵磊一滞,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公文内容清晰明了,属于专项授权,许书记不必探究这些细枝末节。”
“那好,我换个问题。”许天没过多深究,“这些账户涉及侵吞国有资产重案,资金一旦出逃,谁来签字负责?”
赵磊嗓音发紧,只好强行撇开话题。
“省委督查室在依照程序督办工作,请注意你的立场!”
“我从不阻碍正当履职。”许天转头看向周卫,又道,“周卫,既然省委维稳小组要求前置审批,门外的封条暂停张贴。”
周卫迎向许天的视线,即刻会意:“收到!”
赵磊眼见对方松口,整了整西装下摆,侧身摸出电话,退至廊柱旁接通省城:“齐秘书长,许天退让了,现场查封行动已经停止。”
电话那头,齐学礼端坐于皮椅上,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冷声道:“他终究不敢顶着省委的文件硬来,你把控住银行,我让省纪委与省政府跟进定性,反制他们程序违法。”
此时,
大厅前台,许天已经走到营业柜台旁,目光落在冷汗涔涔的银行行长身上。
“封条可以不贴,但专管账户的系统指令,现在由市委与专案组重新核定。”
“自这一秒起,这七家涉案公司的专管账户状态更改为:只进不出。”
行长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除经专案组逐笔书面核准的工人工资,工伤抚恤金与在建民生款项允许定向划扣外,其余支取全部停办。”许天指关节扣在柜台台面上,“账户允许资金正常汇入,禁止任何一分钱对外流出。系统内一旦出现任何资金异动,银行安保部门即刻向市公安局报警,听懂了吗?”
行长抹去面颊上的汗水,头点得如捣蒜。
“听懂了!按内部风控最高等级锁定!只进不出,异动即刻报警!”
柜员十指翻飞,指令迅速切入金融系统内网。
屏幕上的七个核心账户状态瞬时转为红色受控标记。
省城的资金链并未被解冻,反而以另一种更无解的方式,被焊死在银行账目内,化作一滩流不动的死水。
赵磊收起手机返回大厅,见到柜台后弹出的操作结果,脸色陡变。
他快步抢上前,指着柜台道:“许天!省委的红头文件写得清清楚楚,要求恢复原状!你这是钻程序空子,打擦边球,回到省里你交代得过去吗?!”
许天站在原地,面容平静。
他将手中那份红头公文对折,抬步走至赵磊身前。
在赵磊发僵的注视下,许天伸手,将文件插进赵磊西装前胸的口袋中。
随后,许天的手掌落在赵磊的肩头,拍了两下。
“省委的文件,是用来保护人民的。”
“谁要是拿它当遮羞的盾牌,最后,都会被这面盾牌砸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