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雍阳市委书记办公室。
宋长海和周卫推门进来,“许书记,省里派督查组下来了。”
许天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摊开的雍阳城区绿化修复规划图做记号,这个督查组他略有所闻,就昨天他让步的时候,成立的。
“谁带队?”
“吴敬,退休前分管国企改革。省国资委,财政厅等都有人跟着,九个人,直接进了市委三楼会议室。”
“外面传言已经满天飞,说雍阳查案破坏全省招商大局,省委领导很快就要约谈您。”
“他们点名要全套涉案资产保全档案。账户冻结指令,企业查封清单,物证交接记录,连专案组调阅过的外围卷宗全要带走,说是省委要求核查雍阳反黑是否存在扩大化。”
许天看了眼图纸的北城机械厂职工安置区,说道:“这里的土壤修复费用单独列账,不能和厂区绿化混在一起,工人们住的地方,树木补种放到第一批。”
宋长海喉咙动了动,应道:“许书记,督查组在三楼坐着等回话呢。”
“我听见了。”
“陈专员那边要不要通个气?”
“用不着。”许天推开图纸,目光落在周卫脸上,“通告办案人员,能给的材料全部整理出来。”
周卫愣在原地,“全部?”
“嗯,凡是按程序能移交的材料,全部送给督查组。”
周卫眉头拧在一起,往前挪动半步,直言道:“许书记,材料给他们带回省城,齐学礼就能从里面抠字眼挑刺,工投联合体那些人还会拿着省委文件四处活动,反咬专案组手续不合规!”
“所以每一份都要按规矩签收。”许天语气平稳,“还有谁拿走,谁签字画押。”
周卫继续道:“可吴敬这趟下来,摆明了是替工投联合体找翻盘的借口。”
“他们现在要的是安全感。”许天冷冷笑了一声,敲了敲桌面,“齐学礼这是急着确认两件事,省委的红头能不能压服雍阳,滞留的钱还能不能调动。我们把外围卷宗全送过去,他才会按照自以为稳妥的路数往下走。”
宋长海回过味来,眼睛眨了两下,回过神道:“您这是故意示弱,让他觉得市委扛不住了?”
“让他以为省委的文件管用。”
“真正的核心铁证不在雍阳,梁富荣电脑里恢复的境外对倒凭证,齐学礼亲笔签批的那张带血流转笺,陈专员昨夜已经专程护送回京,进入中央案卷。留在雍阳的材料,足够他们翻阅核查,也足够让他们踩进坑里。”
周卫呼出一口粗气,脸上的紧绷消退大半。
市委这位年轻一把手从布局伊始,就没把底牌押在地方。
他一直在利用齐学礼在钓鱼??
“备两台复印机,纸张备足。”许天吩咐道,“督查组要多少就给多少,别落人口实,省得他们挑剔缺页少章。”
周卫立正敬礼:“明白!”
下午四点,办公室房门再次被叩响。
吴敬迈步进门。
他六十岁上下,身着夹克,身后四名省直机关干部抱着公文包,分列两侧。
“许书记,省委成立专项督查组,核查雍阳涉黑恶案件以及涉案资产保全工作,督查组调阅全部原始材料,请雍阳市委全力配合。”
吴敬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推托的架势。
他来之前准备了几套敲打的说辞,单等许天推诿拒绝,便顺理成章亮出省委大印施压。
许天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神态自若:“材料已经备齐了。”
吴敬脚步顿住,准备好的狠话堵在嗓子眼:“全部?”
“可以移交的文件已经完成全套复印,副本移送督查组,原始卷宗由专案组依照法定程序封存,若要调阅原件,需依照涉密审批流程办理。”
吴敬扬了扬手腕,应道:“省委文件明确批示,督查组调阅原始档案。”
“可以调阅。”许天迎上对方的目光,“请吴组长在调阅登记单签字就行了,我会安排专人全程陪同。”
“许书记,督查工作代表省委意志,市委没必要设置过多关卡。”
“手续齐全,既是保护案卷,也是保护经手签字的干部。”
“吴组长先写下需要调阅的部分,今晚下班前,复印件全数送达督查组。”
吴敬眼皮跳了两下,打算换一个方向聊,说道:“外面都在反映,雍阳办案动作过激,扰乱了全省投资环境,省委对这股风气极为关切。”
“企业干不干净,账目摆在明处,专案组规不规矩,程序经得起查验。”许天面色坦然。
“许书记打算如何向省委交代?”
“实事求是,依规依纪汇报。”
吴敬在原地站了片刻,只觉得拳头砸在棉花包上。
来之前他以为许天血气方刚,撞上省委红头必定顶撞抗命,没成想对方以退为进,材料给得痛快,关键原件却焊在专案组手中。
“督查组今晚连夜核对卷宗。”吴敬硬邦邦扔下一句。
“市委办派人全力保障。”
“省工投联合体的资产归属原始公文,我们需要查验。”
“核心公文昨夜已由陈专员提级带回报备,督查组若需调取,可向中央专案组递交协查函。”
吴敬没再搭话,夹着公文袋,带人退出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周卫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回执,道:“第一批材料全送过去了,吴敬带头签了字,同行的财政厅和国资委处长也落了款。”
“收好回执单,妥善归档。”
“许书记,外围材料全被搬空,省城那边真会以为我们认栽了。”
“他们越认是这么认为,手脚放得越开。”许天目光回到规划图,露出一道久违的笑容,“只要账上的钱开始运转,经手的银行,受托信托,关联企业,所有签字画押的人都会掉进网里。”
次日清晨,西秦省委办公厅,秘书长办公室。
吴敬坐在齐学礼对面,一份督查汇报摆在茶几上。
“齐秘书长,许天低头了。”
“低头了?”
“我们要求调阅卷宗,他没敢阻拦,外围卷宗全交了出来,资料昨晚全部送到我们这边了。”
“那份带血的流转笺呢?”
“许天声称陈国安已经带回北京备案,地方无权调取。”
齐学礼身子靠进皮椅,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两记。
悬在胸口整整两天的重石落了地。
许天终究只有二十八岁,任凭在会场上喊得震天响,撞上省委办公厅的红头大印,还是知难而退。
只要地方上的办案人员交出卷宗,不敢擅动,陈国安去了在北京,周卫手里剩下的东西根本掀不起风浪。
齐学礼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部手机,熟练按下一串号码。
“邱老,督查组在雍阳站稳了脚跟,许天把外围材料全退了出来。备用方案可以动了。”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邱敬山沙哑的声音传来:“三点二亿元涉案资金,全数划走?”
“全数划走。”
“七家公司的账户还在雍阳银行监控里。”
“走省属信托通道,通过信托做一笔债权受让,名义上列成职工安置补贴,设备回购款和工程预付款,分成十七笔转出,直接化整为零。”齐学礼语气笃定,“省委维稳文件发下去了,信托,财政和合作银行一路绿灯。陈国安就算有授权,中纪委也不可能天天盯死西秦的每一笔企业往来款,只要钱脱离雍阳的账户,许天再想追,就是大海捞针。”
邱敬山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如果许天在中途拦截呢?”
齐学礼嘴角挂着嘲弄,应道:“他连卷宗都交了,没这个胆子。”
......
夜幕降临,晚上八点半。
雍阳市委大院办公楼内一片静谧。
周卫拿着一张传真快步跑进书记办公室,说道:“许书记,省属信托公司发来资产移交协查函,要求将工投联合体三点二亿元资金作为维稳债权予以解封划转。”
许天接过传真,扫完上面的印章,拔出钢笔在下方落款处写下批示。
“怎么回他们?”周卫问。
“原话回复,此款项系重大专案涉案资产,未经中央专案组书面许可,任何金融机构与单位不得办理划转。”
许天将传真递还回去,又道:“继续督促银行执行早先的指令,只进不出,一分钱都不准放行。”
周卫将批复收好,眼底透出光亮,道:“省城那边估计今晚就要强行划款。”
“他们越急,破绽露得越多。”许天面色如常,“随他们折腾。”
晚上九点。
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起,正在闭目养神的许天,猛然睁眼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两秒后,听筒那端传出沉稳有力的嗓音,正是中纪委副书记林晨宇。
“小许,陈国安送来的材料,大家都看完了。”
许天握稳听筒,静静聆听。
林晨宇的声音透着雷霆般的杀伐决断:“西秦的事情,中央已经做出最终决定。天网收口,全面清算,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