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省委招待所。
房间桌面上放着那张带血的工资花名册,当年高志民的儿子拿着这张表去讨公道,被人打死扔进废矿坑。
旁边是一叠残疾鉴定书。七百多个工伤职工,三年没拿到一分钱医药费。
许天看着这些纸张。
他来雍阳,从不图升官发财。
江东省的盘子他砸过,海东省的黑网他撕过。
只要老百姓的血汗钱被这群蛀虫吞了,他就得把这些人的胃剖开,把钱掏出来还回去。
林晨宇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他在沙发上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赵定国昨晚签了字,今天这出戏,得唱圆满了。”林晨宇喝了一口水。
许天把档案袋缠上白线。
许天盘算着赵定国的动机,他这是弃车保帅。
齐学礼一倒,西秦的烂摊子他全推干净。
但只要赵定国在常委会上亲自把这些事定性,西秦的旧账就能彻底翻过来,两万工人的安置款有了着落,恒盛那张黑网才能连根拔起。
“他想把自己摘干净。”许天提着包走到门边,“但两万工人的钱,他得一分不少地吐出来,恒盛那边的尾款清算,还得靠省委开绿灯。”
林晨宇把杯盖拧紧,应道:
“今天的常委会,你主打。”
“中央督导组只负责带人,敲山震虎的活交给你。”
许天推开门往外走:“好。”
......
早上十点,西秦省委办公楼。
许天提着公文包,大步往前走。
迎面走来省国资委的主任,前几天,许天带人去查封工投联合体账户的时候,这人还跟在齐学礼身后,拿着省委文件指责许天破坏招商环境,对许天爱答不理。
今天见到许天,国资委主任停下脚步,侧过身子,后背贴着墙壁,让出走廊中间的位置。
“许书记。”国资委主任打招呼,声音放得很低,腰往下弯了弯,姿态同样摆的很低。
许天没停步,只点了一下头,径直走过。
权力的风向变了,这些人的反应最快。
第一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省委常委班子成员陆续进场。
省委宣传部部长拿着一个笔记本走进来,他平时开会总是笑呵呵地和人打招呼,今天他板着脸,走到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正前方,双手交叠压在上面,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
常务副省长走进来时,步子比平时慢。
他拉开椅子,发出的声音有点大。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定国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许天的方向,最后把视线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屋里没人闲聊。往常开会前,常委们总会交流几句工作,今天谁也没出声。
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吹在后脖颈上。
林晨宇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夹克,拿着保温杯。
他在旁听席的正中位置坐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许天跟在林晨宇身后进场。
他走到长条会议桌右侧末端,拉开自己的席位坐下。
齐学礼踩着点走进来。
他穿着白衬衫,领带打得很整齐,走到左侧第三个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齐学礼心里疯狂盘算,自己昨天被请喝茶,自己咬死不认,专案组也没办法,这不又把自己放出来了。
只要这次还是咬死不认,督导组拿不出实质物证。
赵定国看重西秦的经济大局,不会轻易动一个省委管家。
林晨宇带队进场,这是在施压。只要抗住这一波,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又过来几分钟,赵定国才走了进来。
他走到主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伸手端起茶杯,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开会。”赵定国嗓音沙哑。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项议题。”
“根据中央纪委和西秦省委的决定,对齐学礼同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审查。”
话音刚落,齐学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赵书记!”
“我跟了您整整八年!我对西秦省委赤胆忠心!这是栽赃!是许天在栽赃我!”
会议室里没人接茬,这位大管家看来时有点应激了。
赵定国把视线移开,盯着手里的文件,没接齐学礼的话。
他拿出许天之前递交的处分通报草稿,照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
“经查,齐学礼利用职务便利,干预司法,阻碍公安机关查处高志民案。”
“指使他人伪造文件,隐匿证据...”
“赵书记,这全是张崇明的单方面攀咬!”齐学礼又一次打断他,“张崇明私自转移资金,他为了立功减刑,故意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我签批的文件全是按照省委决议正常流转,我没任何违规操作!”
赵定国停下念稿,眉头紧皱,这个齐学礼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
许天这时,也插话道:
“齐秘书长说自己没有违规操作。”
“那你解释一下,迎宾馆308号套房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许天拉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
“张崇明在迎宾馆308套房卧室床头柜后面,留了一个暗格。”
“里面有二十七份资产剥离流转原单,每一张原单上,都有你的亲笔批注。”
“那是按照省委决议签批的正常文件,是工作程序!”
许天翻开其中一张,继续说道:
“工作程序?那你在这份评估报告上批了特事特办,这也是正常工作程序?”
齐学礼额头冒汗,只要自己咬死就没事,昨晚不也一样。
“那是为了加快改制进度,引进先进管理经验!”
许天拿出一份供述,又道:
“张崇明交代,一千万到账后,工投联合体通过旗下三家皮包公司,把这批设备转手卖给了南方的重工企业,售价八千万。中间的七千万差价,直接进了你弟弟名下的海外信托基金。”
“这笔钱,是不是也算引进管理经验?”
齐学礼直哆嗦,发不出声音。
许天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又拿出几张照片,扔在桌面上。
“这是你弟弟上个月在瑞士日内瓦购买的三栋连排别墅,付款账户的源头,就是工投联合体转出的那笔七千万差价。”
“你让下岗工人去街边捡烂菜叶子,你弟弟在瑞士滑雪住别墅,这叫为了西秦的经济建设?”
齐学礼大口喘气,他一直以为自己做事滴水不漏。
他从来不留把柄,所有文件要求张崇明阅后即焚,张崇明背着他把这些致命的东西全藏了起来。
许天继续抛证据,
“高志民案的录音,当年高志民查到了你们洗钱的地下通道,你给省厅刑侦总队的熟人打电话。”
许天拿出最后一份文件,翻开。
“昨天下午三点,你亲弟弟名下的海外空壳公司账户,已经被国际刑警组织依据反洗钱协定实施司法冻结。”
“三点二亿资金,一分钱都没转出去。”
齐学礼彻底绷不住,转头看向赵定国,喊道:“赵书记!引进工投联合体,是省委的决定,我只是在执行省委的战略布局!我是为了西秦的经济建设!”
他想把赵定国拉下水。
赵定国看着齐学礼求救的眼神,把头转开。
保齐学礼就是把整个西秦省委搭进去,连带他自己的政治生命全得报废。
中央督导组就坐在旁边,铁证如山,根本没包庇的可能,为了西秦的稳定,也是为了他自己,齐学礼必须死。
这压根就不是道选择题。
赵定国拿起文件夹,照着刚才没念完的部分。
“省委决定,免去齐学礼同志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现在表决。”
赵定国率先举起右手。
常务副省长第二个举手。
“...”
宣传部长举手。
全票通过。
大势已去,齐学礼看着那些高举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中纪委办案人员和两名省纪委干事大步走进来。
他们走到齐学礼面前。
带队的主任拿出一份留置通知书。
“齐学礼,跟我们走一趟。”
齐学礼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名干事走上前,伸手摘下齐学礼左胸前的徽章。
另一名干事掏出手铐。
“走吧。”干事架住齐学礼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会议室里的常委们全看着他被押走,没人出声。
走廊里,
省委机关的工作人员全躲在办公室里。
透过门缝和玻璃窗,一双双眼睛盯着走廊。
这些人里,有齐学礼提拔的干部,有逢年过节给他送过礼的下属,昨天他们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讨好这位省委大管家,今天他们全缩在门后,生怕和齐学礼扯上一点关系。
齐学礼被两名办案人员架着往前走。
他头上的发胶散了,几缕头发耷拉在额前。
他当年在省委大院里一言九鼎,他签发的一张纸,能左右几千万资金的流向。
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地市的市长跑断腿。
现在,他戴着手铐,走过了他走了八年的办公楼走廊。
从三楼到一楼大厅,没一个人出来送他,平时围在他身边端茶倒水的人,全消失了。
办公楼外,天正下着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