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办公楼外,小雨还没停。
押送齐学礼的车辆驶出大院,许天和林晨宇转身回到第一会议室。
赵定国还坐在主位,几名省直部门负责人没有离场,省国资委主任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纸页被他翻了好几遍,仍停在同一页。
许天走到会议桌前,没落座。
“齐学礼已经被立案,省工投联合体名下七家企业进入专案监管。企业账户可以冻结,生产不能停,省国资委先把责任报清楚。”
国资委主任抬起头,看了眼,这不就是在点自己吗?!
许天继续道:“人员怎么安排,订单谁来衔接,设备由谁保管,工人工资和必要生产款由谁审核。今天说清楚。”
会议室没人接话。
国资委主任则忍不住把文件递过去,应道:
“许书记,省国资委已经研究过,齐秘书长在岗时签发过一份前置审批通知,凡涉及省属企业重大资产处置,必须报省委重大改革项目资产维稳工作领导小组审批,现在齐秘书长被查,通知还在有效期内,下面不敢擅自办理资产交接。”
许天伸手拿过文件,翻到落款处。
签发人是齐学礼。
内容和此前赵磊带到雍阳的文件一致,要求各地不得擅自冻结,查封,转移省属改制企业资产,所有交接事项须经前置审批。
“你们拿着这份通知,准备让七家企业停工?”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那谁来负责?”
主任张了张嘴,没回答。
齐学礼已经被带走,文件也进入专案核查,可这些人仍把一张旧通知压在桌上。
谁先签字,谁就要承担责任。
至于机器停不停,工人有没活干,他们都能推给案情。
许天把文件放回桌上。
“资产保全和生产衔接分开办,涉案设备要登记,生产订单要履行,职工工资要发放。省国资委今天下发临时管理方案,明确一家牵头单位,安排专人驻厂,出了问题,责任落到具体人。”
主任低声道:“许书记,这需要省委办公厅重新发文。”
“那就请赵书记签发。”
赵定国心中无奈,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在文件首页写下批示。
“按许书记意见办理马,省国资委两个小时内拿出方案。”
主任接过文件,手指压在纸角,仍有迟疑。
许天看着他,问道:“还有问题?”
“交接对象若提出合同请求,国资委怎么处理?”
“合同拿出来,依法审核。”
主任松开手,点头应下,收好批示,转头同身旁两名处长商量几句,重新开口。
“牵头单位可以定为省国资运营公司,由他们接管七家企业的临时经营事务,
国资委派驻工作组,财务章、合同章和设备台账分别保管,重大支出报专案组备案。”
许天问道:“工作组什么时候进厂?”
“明天上午。”
“今天去。”
主任顿了顿,改口道:“我马上安排,两个小时内确定名单,今晚完成第一批交接。”
省财政厅的干部这时,插话道:“涉案账户处于受控状态,企业恢复生产需要采购原料,也要支付水电和运输费用,这些钱从哪里出?”
“先清点七家企业现有流动资金。”许天说道,“属于正常经营收入的,建立专门账目,逐笔审核。需要财政垫付的,由国资委列出明细,省财政厅按保生产的范围办理。每一笔款都要有经办人,审核人和用途凭证。”
林晨宇补充道:“专案组只核查资金是否涉及案件,不参与企业经营,该支付的生产费用不能拖,该控制的涉案款项也不能混进去。”
省人事劳动部门负责人问道:“原管理层中有几个人正在接受调查,生产调度岗位缺人,能否从其他省属企业临时抽调?”
“可以。”许天直接应道,“技术岗位优先留用原厂职工,谁熟悉设备,谁掌握订单,由驻厂工作组逐人核实,不要因为管理层出了问题,把懂生产的人一并挡在厂外。”
赵定国看了一眼时间,这场闹剧似的常委会可以结束了,说道:“各部门都听清楚了,方案下发以前,先按这个分工执行,今晚把驻厂人员,资金审核流程和工资发放名单报到省委。”
几名负责人先后应下。
这时,许天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来者是宋长海。
“许书记,机械厂留守人员刚收到二号车间的交付催告。”
“谁发的?”
“合同对方发来的,对方要求十个工作日内交出约定设备和相应场地,逾期要追究违约责任。留守职工问市委之前说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宋长海继续道:“他们现在情绪很大。有人说,市委刚说资产先保全,工人权益不受影响,转头就要把车间交出去。还有人准备去市政府问个说法。”
许天犹豫一会后,打开免提,问道:
“催告全文拿到了吗?”
“手里只有传真件,合同还在厂办档案室,厂里留守人员不敢开柜取。”
“对方是哪家单位?”
“华盛设备公司,三年前参与二号车间改制,合同里写的是设备交付和场地移交。”
“有没有付款凭证?”
“还在查。”
“先别回复对方合同有效,也别回复合同无效。”许天继续吩咐道,“把催告全文等资料一起送到市委,原件按程序封存,复印件先传真过来。”
“那工人那边怎么说?”
“告诉他们,市委正在核查合同,十个工作日内不会擅自交付设备和场地,涉及职工权益的事项,没人会绕开他们处理,具体结论,等材料齐全后再说。”
宋长海应下:“明白。”
电话挂断后,林晨宇问道:
“合同相对人的合法请求,不能凭一句话抹掉。
涉案资产可以依法控制,合同关系还要核查,
小许,你让宋长海先稳住人,别作无条件保证。”
“我明白。”
许天原本也想先把二号车间按住,可宋长海这通电话提醒了他。
二号车间若有真实合同,直接挡住交割,工人暂时安心,后面却会留下违约争议。
齐学礼留下的烂账,不会只藏在资金流里。
设备,场地,付款,验收,每个环节都要对上。
林晨宇看着他,继续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先看合同。”
“对。”
会议室外,陈国安派人送来一份申请。
申请人是齐学礼。
齐学礼愿意说明省级前置审批通知的形成过程,希望安排一次正式补充谈话。
林晨宇接过申请,翻到最后一页。
“按程序安排,谈话要有记录。”
许天说道:“地方行政事项,我参加。涉及案件定性和证据判断,由专案组负责。”
林晨宇点头:“这样办。”
......
下午四点,谈话室。
齐学礼坐在桌子一侧,衣服仍然整齐,只是胸前再也没有任何标志。
许天和林晨宇坐在对面,两名办案人员负责记录。
谈话开始后,齐学礼没再提组织纪律,也没追问自己何时出去。
“许书记,前置审批通知的形成,我愿意配合说明。”
“省工投联合体涉及很多项目,文件执行过程中出了偏差,有些地方把审批意见执行走样,我可以列出清单,协助撤销相关文件。”
“哪些文件?”
“我需要看过材料才能确定。”
“那就先列出文件编号,签发时间,执行单位和造成的后果。”
齐学礼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些工作涉及多个部门,不能只看表面。工投联合体现在人心不稳,外面的项目也在观望,只要我配合,关系可以稳住。”
“你先把事实说清楚。”
齐学礼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
“还有我弟弟在海外的资产,他没有参与联合体经营,账户里的钱也不能全部算到案子里。
调查可以,区分一下,不要伤及无辜。”
许天呵呵说道:“无辜财产本来就应当依法保护,查到涉嫌违法所得,同样依法调查,你配合谈话,不能换来特殊处理。”
齐学礼抿了抿嘴,倒是没有反驳。
许天继续道:“海外账户由境外司法机关依照协定办理,地方没权限替他们承诺结果。”
齐学礼原本准备好的条件,在这里没换来任何回应。
他过去处理事情,先摆出一项利益,再给出一个退路,对方总要留下谈判空间。
许天把事实,责任和资产调查分开,连这点空间也没留。
林晨宇翻了翻申请材料,说道:“继续说前置审批通知。”
齐学礼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通知是根据省里改革工作安排起草的,具体经营决定由联合体管理层负责,秘书处只负责综合协调,不能把所有问题都算到省委办公厅头上。”
办案人员把一份新材料放到他面前。
这是邱敬山代理人递交的《顾问职责说明》。
说明中写着:邱敬山不具备联合体经营决策权限,设备处置,资金安排,合同签署等事项,由联合体管理层和具体签批人员负责。
材料后面还附着一份要求。
对每一项经营意见,分别说明提出人、签批人、执行人和资金去向。
齐学礼的视线停在“无经营决策权限”几个字上。
他记得邱敬山让自己出面协调的那些事。
省国资委的评估口径,合作银行的授信安排,设备转移的审批手续,还有高志民案被压下去前后的几次沟通,都是邱敬山先开口,再由他出面签字。
现在一份职责说明递过来,邱敬山把经营决定全部推给联合体管理层和具体签批人。
齐学礼压住文件,问道:“这份说明是谁提交的?”
“邱敬山代理人。”
“说明里漏了几次协调。”
“具体是哪几次?”
“有些事情,需要调取原始记录才能说清楚。”
“那就把原始记录列出来。”
齐学礼的手掌在纸上停着,手背的肌肉绷起。
他没再提邱敬山让自己协调的全部经过,只说了三次被省里领导要求出面处理的事项,至于谁先联系、谁在场、事后如何安排,他没有全部交代。
许天听完,让记录人员补充待核事项。
“把齐学礼提到的三次协调分别列明,要求专案组核对联系人,通话记录和签批文件,没说完的部分,下一次谈话继续。”
齐学礼听完,说道:“许书记,我愿意配合。”
“事实交代完整,责任由办案机关依法认定。”
许天没给出任何减责承诺。
谈话结束,林晨宇起身离开,办案人员随后整理文件。
许天走到门边时,齐学礼忽然喊住她,看了许天一会儿,才问道:
“你们拿住的是人,二号车间的交割条款,你有没有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