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省委第一会议室。
专题协调会准时开始。
赵定国坐在主位,许天、宋长海、陈国安分列两侧。
吴绍刚坐在省国资委一侧,沈平代表省机械行业协会出席。
沈平翻开手里的材料,先开口。
“赵书记,各位领导,技术日志涉及华盛的核心算法代码,一旦移交,等于将我们的商业生命线全盘交出,这是严重的侵权行为。”
“协会和华盛愿意配合调查,但配合必须有边界,维保底册属于企业商业资料,受民事法律保护,专案组不能因为查案,就把企业多年积累的技术资料全部拿走。”
沈平准备了整整一晚。
他清楚,推荐目录的行政效力已经站不住脚,只能把争议推回商业秘密和合同保护上。
只要省委认可这条边界,华盛就算丢了目录,也能凭技术资料继续卡住各家企业。
“技术资料可以分级查阅。”沈平继续道,“涉及底层代码的部分,必须由协会指定人员进行封存,任何单位不得复制。”
“说完了?”
秦岳翻开文件夹,拿出三份复印件,逐份放到桌上。
“这是西秦重机,秦川柴油机和雍阳精工三家企业当年的单项验收单。”
“三家企业每年支付上千万维修费,验收单上全盖着省机械行业协会的公章。”
他抬头看向沈平,又道:
“既然拿了国资委每年上千万的维修费,这几张薄纸不是你们一家的私账,是国有资产的安全验收底单!!如果连看都不让看,你们在心虚什么?”
沈平的脸颊动了动,应道:
“秦书记,验收单属于合同附件,能证明资金支付,不代表你们有权调阅全部技术底册。”
“我没说要看全部代码。”
秦岳抽出一份专案组督导文件,放在最上面。
“我们查虚构工时,查伪造签收,查没有进厂却拿钱的维保项目,你们把代码藏起来,没人碰,你们把钱拿走,账就得拿出来。”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陈国安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道:
“专案组不查你们的代码写了什么,只查这几年来,这些维保档案里有没有虚构工时和伪造签收,商业秘密可以实施分级查阅保密,但不能成为包庇贪腐、抗拒司法保全的依据。”
沈平看向赵定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省委书记上。
他把话说到这一步,已经很难继续顶下去。
可只要省委书记当众承认华盛的独家资格,底册交出去也不影响后面的合同。
沈平想了想,决定换一个说法,道:
“赵书记,协会愿意配合省委工作。只要省委继续认可推荐目录内企业的服务唯一性,保障企业生产连续,我们愿意全面配合专案组的封存查阅,并且终身承担主轴运转的安全责任。”
这句话落下,吴绍刚抬起头。
沈平把条件摆得很明白。
资料可以交,钱账可以查,华盛的独家资格不能动,只要保住这一点,过去的账迟早能找到解释。
“沈律师。”
许天放下手里的笔,说道:“你刚才说的是配合调查,还是要求省委给你们发一张长期资格证?”
沈平只好回道:
“许书记,我只是希望保障省属企业的生产安全。”
“生产安全由技术能力,现场验收和责任签字共同保障。省委依法保护合法商业契约,不代表要拿一份没有行政强制力的推荐目录,替任何企业保留永久垄断国企资金的资格。”
“你们愿意交资料,省委就给你们独家资格。这个交易,在党纪国法面前不成立。”
沈平心中苦笑一声,他来之前算过几种结果,唯独没算到许天会把他的条件直接称为交易。
话一旦定性,协会再往下说,就得解释自己为什么把技术资料和独家资格捆在一起。
秦岳识趣的和许天打配合,当场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投影机旁,让工作人员打开设备。
白色幕布上,先出现西秦重机的银行付款凭证。
2004年5月28日,三十六万元。
收款方,省重工博览会务发展中心。
接着是培训签到表。
主讲人一栏,签着省经贸委装备工业处副处长何建国的名字。
最后一张,是西秦重机的排他性维保合同。
三张材料排列在一起,时间、金额、合同内容全部对得上。
秦岳指着幕布开口:“时间线很清晰,先交三十六万培训费,后拿到目录内资格,再签下千万级排他合同。这叫技术指导,还是明码标价的过路费?”
沈平连忙应道:“培训费是企业自愿支付的,协会提供的是行业服务,不能凭时间相近就认定存在利益输送。”
“那就继续看。”
秦岳换了一页。
秦川柴油机的付款凭证。
2004年5月30日,三十六万元。
又一页。
雍阳精工的付款凭证。
2004年6月1日,三十六万元。
“三家企业在目录下发前把钱交了,培训地点在协会内部,主讲人拿走十八万授课费。
目录下发后,三家企业全签了排他条款。
至于具体是哪个个人的腰包鼓了,专案组会顺着账本一笔一笔查到底。”
沈平的喉结动了下,如果没有时间线,他还能说培训费和合同没有直接关系,可时间已经摆在这了,再解释,等于承认协会事先知道目录内容。
吴绍刚抬手敲了敲桌面,说道:
“秦岳同志,调查要讲证据,不能把企业正常生产支出都往腐败上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全省重工业生产,不能因为几张凭证,就把多年形成的服务体系全部推倒。”
赵定国抬眼看过去。
吴绍刚直接闭嘴,没敢继续说。
只见赵定国,缓缓开口:“你说的服务体系,指的是谁拿钱,谁定目录,谁掌握验收,谁就能排斥其他机构?”
吴绍刚张了张嘴,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解释。”
“三家企业付同样的钱,签同样的条款,接受同样的限制。省国资委还要继续给这种做法背书吗?”
赵定国看着他,又道:“如果你还要用稳定生产替这种做法辩护,我就请省纪委查查你在这个目录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吴绍刚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解释,全卡在了喉咙里。
沈平侧过脸,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因为事情走到这一步,协会已经没有条件可谈。
赵定国过了会,看到没人再说话,敲了敲桌面,道:
“今天省委形成正式决议。”
“第一,原推荐目录今后仅作行业技术参考,不能作为国企采购的唯一前置门槛。”
“第二,现有争议合同逐份复核,已经履行的合同依法处理,正在履行的合同按原约执行,临近到期的新合同必须引入具备合格资质的第三方进场竞标。”
“第三,涉及底层参数,现场检测和生产使用的职责分开,原厂外包负责参数解码,本地第三方负责技术检测,企业安全副厂长负责生产使用。”
“三方互相监督,谁也不能再把全部权力握在手里,文件今天下发各厂。”
宋长海拿起拟好的三十日过渡机制,递到吴绍刚面前,不由有点得意道:“吴主任,请签批。”
吴绍刚盯着纸页,迟迟没动笔,他抬头看了许天一眼。
他终于明白,许天把所有退路都留在了程序里。
最终,吴绍刚拿起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
下午两点。
北城机械厂二号车间和西秦重机车间同时收到正式授权。
原厂技术专家、本地第三方维修人员、企业安监人员分组进场。
参数解码、线路检测、试车验收,全部按工序登记。
北城机械厂的加工中心先完成复位。
操作员按下启动键,红色报警灯熄灭,主轴重新转动。西秦重机那台立式加工中心也完成了空载测试,随后进入低速试切。
老工会主席李德林站在公告栏前,拿着铅笔,把单次采购细则抄进自己的旧笔记本。
“老李,机器转了,你还抄这个干什么?”
身边的工人问。
李德林笑呵呵道:“今天机器能转,明天换个人来,照样能把它停了。先把规矩记下来。”
另一名工人凑过去看,道:“修不好不给钱,出了事谁签字谁负责?”
李德林把最后一行抄完,合上本子,“以后少看那帮人的脸色。”
宋长海站在车间外,看着公告栏前的人群,没上前打扰。
他跟着许天办了这么久的案,头一次看见工人这种神态。
“许书记。”
宋长海转身看向许天,又道:
“这帮工人不庆祝机器转了,全在看规矩,您留下是一套后来的人想改也要掂量的程序。”
许天收回视线,应道:“程序还没进常务会,先别下结论。”
宋长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句话听着不重,意思却很明白。
机器能转只是第一关,能不能把流程写进制度,才是后面的事。
当晚十点。
西秦省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整理完材料,刚走到门口,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便过来通知他,赵定国要单独见他。
许天推门进屋。
赵定国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放着一个密封信封。
“坐。”
许天拉开椅子坐下。
赵定国没马上递信封,先问道:“今天的机器都转起来了?”
“北城机械厂和西秦重机已经完成试车,秦川柴油机明早做最后验收。”
“这场机器危机你赢得很漂亮。”
赵定国把信封推到他面前,又道:
“省属企业的生产底盘算是稳住了,先别急着高兴,看看桌上这份东西。”
许天拆开封口,抽出两页材料。
标题是《关于雍阳市委主要领导滥用侦查公权、干预企业自主经营致使全省重点重工项目面临停产瘫痪重大损失的情况反映》。
后面附着企业停工数据、抗议函,还有西秦重机厂务会的发言摘录。
赵定国说道:“有人把这份抗议函和企业停工数据报到了中组部,材料里只写你让多少台设备停了多久。”
许天翻到最后,写着“建议组织重新评估许天同志是否适合继续主持西秦地方工作”。
赵定国靠在椅背上,小声道:
“组织部考察组很快进驻雍阳,有人要把你的铁血手腕包装成影响经济大局的激进行为。”
“这场硬仗你打赢了,下一场仗马上就到,有人要拿你的胜利证明你不适合继续留在西秦,组织部那边的约谈,你要准备好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