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快乐)
西秦省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翻开那两页纸,里面标注着几个精确到分秒的时间节点。
西秦重机主轴停转四小时二十二分,厂务会第四次紧急碰头会发言记录,甚至连王才有当时说的“市里要是再不松口大伙儿都得喝西北风”都黑字落了白纸。
“赵书记,材料里连西秦重机厂务会上几点几分说的哪句话都一字不差,说明雍阳内部和省属企业里,有人一天二十四小时替他们掐着表算咱们的错。”
许天合上材料,总结道。
赵定国靠在皮椅背上,面色沉着,点了一支烟,烟雾顺着窗缝飘向夜空。
“许天,他们这次来,不仅要查你有没有瞎搞,更要查你一旦拍屁股走人,你搞的这套三权分立会不会在三天内变成废纸,瘫痪整个西秦的重工业!”
赵定国弹掉烟灰,继续说道:
“换做平时,企业告状到省里,省委能替你顶回去。”
“但现在中央考核组下来看的是干部的综合治理水平。”
“破局不容易,收尾更难,你把旧笼子砸了,如果新盖的屋子连一阵风都挡不住,那就是激进盲动。”
“我收到消息,明天上午九点,人就到雍阳。”
赵定国还有些话没说出口,许天是干实事的,但每次都会引来不必要麻烦,在澜江也是如此。
许天站起身,说道:“赵书记,规矩立下了,只要地基打得正,谁来查都是这个理。”
“去吧,把材料准备好。”
赵定国挥了挥手。
......
2006年11月,初冬的寒风扫过雍阳市委大院。
清晨的大院里飘着一层薄霜,两旁的法桐树叶落了大半。
市委门亭前,伸缩门早早敞开。
上午九点整,一辆考斯特中巴车拐过街角,径直开进市委大院正门。
车门划开,走下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五十岁上下,短发整齐,面容清瘦,夹着一只公文夹,正是中组部干部监督局考察组组长韩知远。
后面跟着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林以及四名年轻干练的随行工作人员。
“来了就别搞虚的,让市委那套迎来送往的班子撤了,直接去会议室开卷考试。”
韩知远头也没回地对身后的省委陪同人员交待。
雍阳市长宋长海快步迎下台阶,手里还拿着一份资料。
许天告诉他这个消息后,他为了应付这次突击考核,专门带着政研室熬通宵赶出来的。
还按照惯例,让保卫科与厂办排出了三条没有故障隐患和机床全负荷运转的示范视察路线。
“韩组长,市里准备了关于特种设备过渡期平稳运行的专题汇报,咱们先去二楼多功能厅,下午再去示范车间走走。”
宋长海双手捧着资料递上去。
韩知远脚步未停,直接抬手推开宋长海递过来的材料,目光扫过迎在门口的一众市委常委。
“汇报材料不看了,路线也不走了。”
“半小时内,我要看到你们三十日机制形成前后的所有原始会议纪要,询价单和厂方盖章的安全鉴定,多一张少一张都不行。”
走廊里的空气顿时冷了下去。
原本陪在后方的几名市直局长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笔本全悬在半空。
体制内考察习惯了听汇报、看台账、走走修饰过的车间,一上来就要原始询价单和事故鉴定的情况极少见。
宋长海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市委书记。
许天神色自若,拉开风衣下摆,对身后的市委秘书长与各部门负责人招手。
“全都按韩组长的要求办!全市干部立刻解散回去翻底账,不准统一口径,不准提前通气,不准向考察组解释领导本意,谁签的字谁去说明!”
指令下达得干脆利落。
几名局长不敢耽误,扭头小跑着奔向各自的专车。
......
市委三楼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正中撤去了水杯与绿植,把三大摞提出来的卷宗。
牛皮纸袋敞开,里面全是单据。
韩知远坐在长桌一边,两名考察组人员迅速翻动材料。
韩知远抽出几份西秦重机与雍阳精工的停机损失确认书,目光停在许天脸上。
“许书记,既然你认为三权分立是好制度,那请你解释,为什么在建立制度的前期,会导致西秦重机停产数十小时,并产生比原合同高出百分之三十的紧急采购成本?”
问题直插要害,毕竟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因解除原有维保流程,西秦重机单日误工折合人民币十四万,聘请原厂工程师单次花费高达六万二。
换作旁人,免不了要辩解这是改革必须承受的阵痛,或者把责任推给省属企业的技术滞后。
许天坐在正对面,坦然说道:
“我承认,市委确实低估了华盛公司设置底层锁的下限,但如果不花这高出百分之三十的急救钱,西秦的国企就得永远跪着给垄断企业交钱。”
许天把一份西门子总线协议分析报告抽出来,往前推了半尺。
“当年华盛签的是总包合同,每年向西秦重机收取两百六十万包干费。”
“看似单次没花钱,但三年下来,仅这三家重点国企就流失了近三千万维保支出。”
“更严重的是,他们用技术锁把国产控制权限彻底架空,任何一次小故障,企业除了交保护费续签三年卖身契,没有任何抗风险能力。”
“韩组长,这是市长办公会纪要,财政应急拨付审批和西门子原厂鉴定的全套单据。”
“每一分钱怎么花的,每一次停机是谁拒绝维修造成的,白纸黑字,经得起查。”
一叠明细摊开在长桌上。
每一笔款项都有财政局长,市长宋长海的联签,附带着西门子外协组驻场工程师的验收工时单。
明面上一分钱落入私人腰包,全走的是市政府采购中心紧急特批通道。
韩知远一张张翻看,他看得很细,从出纳签章比对到机床轴承型号核对,手指在西门子工程师用德文和中文双语签署的免责交接书上停留了良久。
正当会议室内的气氛绷紧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房门推开,省国资委主任吴绍刚夹着公文包大步走入。
身后跟着省机械行业协会的两名专家。
吴绍刚显然是从省城驱车赶来的,他一进门,就把几份文件递给韩知远。
“韩组长,省里也是急坏了,这几份报告说明,雍阳昨天的机器能转,靠的是省里出面协调的外资工程师兜底。”
“并不是他们市委强推的那个什么分立机制起的作用。”
“韩组长,基层同志有冲劲是好事,但不能拿国家骨干企业的生产当儿戏!”
“西秦重机昨晚刚把主轴拉起来,今天上午又有两台旧车床报警!”
“照雍阳这种单次采购的折腾法,全省财政有多少应急资金够他们往里填?”
“离开省里的统一调度和成熟服务网络,企业自己根本转不动!”
这番话砸下来,等于直接指控许天在搞政绩工程,把危机推给省里擦屁股。
宋长海站在门边,喉结动了动,想开口解释,又顾忌吴绍刚的省直厅级身份。
韩知远先拿起吴绍刚送来的那份专家评估书,看了看。
他合上文件夹,推到一边,抬头看着吴绍刚。
“吴主任,材料放下,你和宋市长他们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们许书记核实。”
吴绍刚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强调几句生产纪律,迎上韩知远那眼神,只好把话咽回肚里。
“好的,韩组长。”
吴绍刚干笑了一声,心想方正自己的目的达到了,拉开门退了出去。
随后其他人也陆续离场,很快里面只剩下韩知远与许天两人。
韩知远把皮夹合上,靠在椅背上。
“许天,有人反映你借专案组的威压排除异己,把市长宋长海,纪委秦岳,省公安周卫硬生生绑成了你个人的政治小圈子,你作何解释?”
问题不再局限于业务,直指组织纪律的红线。
在地方主官考核中,搞山头主义和小团体是极其严重的定性。
许天身体前倾,迎着韩知远的目光。
“韩组长,我许天来雍阳没带一个旧部,他们以前也不都支持我。”
“他们今天愿意站在我这边,是因为大家选择了一起按规矩办事!”
“宋长海同志是雍阳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讲求平稳,过去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到任第一天,他防我像防贼,但他也是个想做事的干部,当他看到华盛用霸王条款把几十家国企卡死,看到工人在车间流眼泪,他交出了家属承接工程的所有底账主动申请回避。”
“秦岳是纪检干部,职责就是挖蛀虫,周卫作为一个警察,任务就是保平安。”
“如果按照党纪国法去破除利益垄断和维护老百姓的饭碗叫搞小圈子,那是不是非要大家一起同流合污,看着国有资产流失才叫搞团结?”
许天这段话,把高度再次提高。
韩知远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那张二十八岁的面孔上没丝毫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眼神里只有硬气。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随后韩知远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将桌上的部分资料收拢进公文袋,扣上锁扣。
他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说道:
“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
.......
楼下大厅里,宋长海和市委办几名干部一直候在楼梯口。
看到韩知远下楼,宋长海快步走过去。
“韩组长,市招待所的晚饭已经备好了,都是些家常菜,您看明天的考察路线,要不要通知各厂保卫科准备好现场?”
韩知远停下脚步,神色冷淡,应道:“不吃了,按规定我们在招待所吃自助餐,明天的日程另行安排,你们不要插手。”
说完,韩知远带着考察组人员穿过大厅,登上了那辆考斯特。
车门闭合,中巴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
宋长海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走到许天身边,小声说道:“许书记,韩组长这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吴绍刚在背后捅的这一刀太毒了,专挑省里外包支援这事做文章。”
许天看着大院门口那两道尾灯光芒,吩咐道:
“公道在车间里,不在饭桌上,先回办公室,把明天的调度表排出来。”
......
夜幕低垂。
晚上八点,市委招待所院内。
停在树荫下的那辆考斯特中巴车毫无预兆地亮起了车灯。
韩知远披着大衣,一行人钻进中巴车。
车子滑出招待所大门,在通往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前,司机踩下刹车,回头请示道:“韩组长,这是要去哪?”
司机也只是临时被通知出任务,但考察组没告诉具体位置。
韩知远降下半截车窗,夜风灌入车厢。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五分,正是工厂晚班交接的时间。
“去西秦重机,我要看看没了市委书记在旁边盯着,车间里到底是真转还是假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