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下午两点，雍阳市委大楼。
许天穿着一件夹克下车，他从北京乘早班机飞抵省城，没去省委大院绕圈子，调了车径直杀回雍阳，赶回来开会。
市委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雍阳市委常委会的班子成员，以及省国资委、省机械行业协会联合工作组的几名处级干部，早已按照座次排开。
吴绍刚没在场，但沈平坐在后排，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指关节绷得发紧。
许天拉开空着的靠背椅坐下，目光平视前方。
今天考察组定调子，我看谁还敢在下面搞小动作。
会议桌正中间的主位上，韩知远端坐着。
左右两侧是中组部干部监督局的两名随员，以及省委组织部的陪同干部。
宋长海与秦岳坐在左侧后方的列席区域，面前摊着各自的笔记本。
宋长海端着保温杯，低头喝水，眼角的余光却在许天身上停了半秒。
这位市委书记，离开雍阳多天，锐气依旧十足。
韩知远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合上手里的钢笔，直接截断了走廊里残存的杂音。
“同志们，人都到齐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不讲那些迎来送往的套话，依法宣读组织考察阶段性结论。”
韩知远的声音平缓，翻开了面前那份文件夹。
“中组部干部监督局联合西秦省委核查组，针对近期关于雍阳市主要领导同志在工业企业重组及特种设备维保机制改革中的反映，进行了为期五天的专项调查。”
韩知远抽出一页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项，关于许天同志‘滥用侦查公权、干预企业自主经营致使全省重点重工项目面临停产瘫痪’的举报。
经调阅雍阳市委常委会原始记录、市政府采购中心应急审批全套底册，以及西门子技术专家组进场工单，认定市委市政府采取的单项采购模式符合紧急避险条款。
在处置外贸违约与技术封锁事件中，不存在滥权干预企业自主经营的行为。”
“第二项，”
针对举报信中提及的紧急采购利益输送问题，经核实全部资金流向清晰，
支付款项由市财政局、监察局专项监管，西秦重机、北城机械厂采购款项均对应原厂专家与本地检测机构工时单，
无任何公职人员或其亲属获取非法利益。该举报纯属捏造，完全不成立。”
坐在前排的省国资委一名调研员脖子缩了缩，把手里的材料往公文包里掖了掖。
韩知远停顿了两秒，伸手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示意身旁的随员递给现场人员。
“第三项，关于涉案企业停工责任的界定。”
韩知远指着那份分发到各人手里的纸张，继续说道：
“这是北城机械厂李德林等三十八名一线工人的联名签字材料复印件。
事实证明，初期数控机床停摆，是由于原维保单位私自修改通信总线底层参数、拒绝现场交接所致。雍阳市委在切断排他性垄断初期，
因低估外企技术壁垒造成的工期损失，属于改革探索期的合理试错，且后续的应急纠错程序完全合规。”
韩知远的目光落在省直工作组那几名干部的头顶上，语调彻底沉了下来。
“李德林等一线工人的签字证言证明了停机是由原服务商违约造成，个别单位在地方建议稿中选择性隐瞒事实擅自修改结论，考察组已向省委建议对此类行为进行通报批评并责令整改。”
纸页发下去，会议室里只有翻纸声，生怕自己发出其他声响引起注意。
宋长海看着那排鲜红的大拇指印，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秦岳拿着那份材料复印件反复确认上面的定性文字，手掌平放在膝头，胸口沉稳地起伏。
只要这份调查结论形成红头文件下发，那些想要推翻三权分立制度重新引进华盛垄断维保的谋划就成了死局。
韩知远收起文件，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
“结论宣读完毕，除考察组核心成员与许天同志外，其余人员全部离场。”
椅子挪动的杂乱声同步响起。
沈平站起身，连桌上的茶杯都没顾上拿，快步挤出后门。
几名省直工作组的干部低着头，走得比平时快得多。
宋长海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许天一眼，微微颔首，随后替屋里的人关紧房门。
宽敞的会议室空了下来，只剩下中央长桌两侧的四个人。
韩知远从内袋掏出一份红头公函，推到许天面前，直奔主题。
“许天同志，根据中央统筹安排，拟将你平调至新西省担任省委常委兼北原市委书记，现在征求你个人的任前要求与诉求。”
屋里落针可闻。
调任边疆大市的一把手，进省委常委班子，按惯例，干部在此时往往会提出照顾家属两地分居，配属得力副手或者争取特定政策倾斜。
许天看着那份红头，并没提及这些要求，只迎着韩知远的目光，应道：
“韩组长，我服从组织安排，关于我个人，没有任何要求，但关于雍阳留下的摊子，我向组织提三点请求。”
韩知远身旁的年轻随员立刻翻开记录本，手中的钢笔悬在纸面上。
韩知远点了点头：“你讲。”
“第一，雍阳特种设备三权分立应急检修细则必须在省法制办完成法定备案并延长试行期限，任何部门不得以换届或领导交接为由叫停该制度。”
“这套规矩关乎西秦重机和北城机械厂上万工人的饭碗，也是防止国有资产每年上千万资金被假维保蚕食的防火墙。不能因为我许天走了，规矩就跟着作废。”
韩知远看着他，手里的钢笔在桌面点了点，示意对方继续。
“第二，”
“关于宋长海、秦岳等干部在改革中严格执行党纪国法，坚决反对某些势力以消除前任影响为由对他们进行无端的异地平调或边缘化处理。
如果干实事的干部因为顶住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压力就要被事后算账，以后基层没人再敢对腐败和垄断动刀子。”
“第三，机械行业垄断利益链涉及面广，这起专案不能因为我的调离而停滞，必须由上级独立办案力量全面接管一查到底。”
许天的眼底透着一股子硬气，又道：“吴绍刚、邱敬山等人背后的账目还没见底，省机械行业协会每年截留的所谓技术指导费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必须给全省国企职工一个交代。”
三条要求抛出来，条条直奔核心制度与人事底线，把自己个人的退路摘得干干净净。
韩知远合上本子，脸上的清瘦轮廓缓和了些许。
许天的调任，已成注定。
“组织选人用人看的是干部做事的实绩，绝不搞和稀泥式的无原则政治平衡，我代表组织表态，同意制度依法试行，专案也会按照法定程序继续推进。”
韩知远正色道。
“中央纪委已成立专门指导组，西秦涉案账目异地调阅，任何人阻挠办案，一律党纪国法伺候，至于宋长海和秦岳，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收回了原摸排意见，不作调整。”
“正式宣布还需要等赵书记那边确定会议召开时间。”
许天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调任新西省的任前谈话记录意见栏内，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服从安排。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表格推回给韩知远。
“我许天坚决服从组织的调动安排，随时准备赴北原市上任，去打下一场硬仗。”
韩知远收起文件，站起身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韩知远拍了拍他的臂膀，又道：“去北原，那边的风沙比西秦大得多，班子情况也复杂，早做思想准备。”
......
韩知远推门离开不久，会议室大门就又被推开。
宋长海和秦岳反手将门关严。
宋长海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快步走到桌前放下，说道：
“许书记，省法制办的备案审查收讫回执拿到了，办公室派专车送去的省城，当面办结的手续。”
秦岳在长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沉声汇报道：“西秦重机与北城机械厂这两年的维保底册，包括周卫取证拿到的现场录像，全部完成逐页编号，下午三点正式封存进市纪委机要保密室，专案组随时能调阅。”
许天拿起那份收讫回执看了一眼，快递平伏心情，应道：
“程序走通了，材料封死了，人也得站稳。”许天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又道：
“考察组定下了调子，某些人正面撞不进来，保不齐还要在暗处生事。”
宋长海搓了搓手，拉开椅子坐下，小声问道：“许书记，韩组长宣读结论时把省直那些人的脸皮撕得干干净净，大伙儿心里都有了底。”
“只是外头风声传得紧，说您这次回省城交接后，组织上另有重任？”
秦岳也抬起头，神色关切。
因为许天的认命还没有正式公布 所以现在的传言一直都有很多。
“组织怎么安排，我就怎么走。”
许天迎着两人的目光，严肃道：
“但雍阳的规矩是常委会集体定下来的，是留给几万产业工人的保障，绝不是哪一个人的私产。”
“老宋，你是市长，设备准入和应急检修的关口必须卡死，谁打招呼都不能开口子。”
“老秦，你的眼睛要继续盯着资金流向，专案组移交的线索，务必一查到底。”
秦岳挺直腰板，应道：“许书记放心，只要我老秦还在纪委一天，那套假维保的账目就休想蒙混过关。”
宋长海重重点头，表态道：“人在阵地在，市府这边绝不会让规矩变成废纸。”
许天满意的点头说道：
“行了，各自回岗位盯紧生产，越是交接关口，车间越不能出半点纰漏。”
......
当晚九点，雍阳市委书记办公室。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的台灯亮着白光。
许天披着厚夹克，拉开文件柜，将西秦重工改制底册，设备维保审计账目以及十几本调研日志整齐装箱。
他拿起那份三权分立试行细则，封面上是宋长海签名。
老宋留在雍阳看摊子，老秦在纪委盯着底线，只要他们不动，这套制衡机制就能彻底钉在西秦的版图上。
就在此时，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许天伸手接起，按在耳边，率先说道：“赵书记。”
听筒里传来西秦省委书记赵定国的声音。
“许天同志，中组部的调令省委已经正式签收，明天上午十点省委将召开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你按时过来参加程序交接。”
“明白，我明早准时赶到省委。”许天应道。
赵定国在电话那头停顿了整整三秒，窗外刮过一阵急风，吹得窗纱轻微晃动。
接着，赵定国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道：
“你别高兴得太早，省委组织部门原拟定的全省干部交流补充名单里，有些势力依旧没死心，正打着配合新书记开展工作的旗号，试图在今晚最后关头强行塞入对宋长海等人的异地调动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