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阳市委招待所二楼小会议室。
韩知远将手里的文件夹砸在会议桌上,复印件飞散开来,直接甩在省国资委核查组负责人的脸上。
省国资委领头的处长站在桌前,缩着脖子,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角往下滴。
韩知远双手按着桌面,目光直视对方,喝道:
“瞒天过海玩到中组部考察组的眼皮底下了!你们这是在欺上瞒下,还是在践踏党纪国法!”
声音砸在会议室的四壁,震得窗框发响。
韩知远抓起那份北城机械厂的原始申诉材料,指头戳在三十八个鲜红的手印上。
“李德林和三十八名工人代表在附注栏写的是‘拒绝签字,华盛恶意锁机’!转到你们国资委汇总的建议稿里,怎么就变成了‘经核实,职工代表基本认可停工损失’?”
韩知远拿起那份调查小结,直接撕成两半,扔进纸篓。
“李德林亲笔写下的字迹还在传真纸上,墨水都没干透!你们敢当着我的面把黑的说成白的?当我是瞎子,还是当中央考察组是你们掩盖利益输送的遮羞布?”
国资委处长两腿发软,嘴唇哆嗦,扶着椅背勉强站稳。
“韩组长......您听我汇报,这......这是基层调研汇总时文字校对出了偏差,底下人理解政策不透彻,我们肯定没有欺骗考察组的意思啊,请您......”
“文字偏差?”
韩知远打断他的狡辩,继续说道:
“把‘拒绝签字’校对成‘基本认可’,你们省国资委的笔杆子真是好大的能耐!”
韩知远转过身,对身后的两名考察组随员下令。
“马上暂停采纳那份所谓的地方建议稿!对这几个人就地隔离,没我的批准,谁敢踏出招待所半步,马上按对抗审查论处!”
随员应声上前,直接收缴了核查组几人的工作证与手机。
......
省城,西秦省国资委主任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座机急促响起。
吴绍刚抓起听筒,刚贴在耳边,里面就传出断断续续的急报声:
“吴主任,招待所那边扣人了!韩知远拿到了北城机械厂的三十八个手印原件,当场把咱们的建议稿撕了,核查组的何处长他们全被收了手机,就地谈话!”
吴绍刚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连擦都顾不上。
“你说什么?三十八个工人的手印原件怎么会直接递到韩知远手里?”
“是雍阳市纪委走的机要交通通道!没经过市委办,直接送进考察组房间的!”
吴绍刚靠在皮椅背上,喉咙干涩,胸口起伏不定。
他千算万算,没料到宋长海和秦岳敢绕开省直机关的层层关卡,把原始申诉材料用机要件送上去。
更没料到,韩知远竟然连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的面子都不给,当场掀桌子扣人。
在中央考察组眼皮底下伪造谈话记录,这是掉乌纱帽的重罪。
吴绍刚抓着座机听筒,迅速拨通一道电话。
“通知沈平,断掉和协会的一切私下联系!把责任全推到下面核查人员自作主张上,这把火不能烧到省直机关来!”
吴绍刚挂断电话,拉开抽屉,翻出一盒降压药,连水都没就,生生吞下两粒。
......
千里之外,另一头,朝阳区。
一栋小楼外,落叶被扫在路旁。
许天推开二楼小会议室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两张单人布艺沙发横在茶几两侧。
坐在左侧的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身形笔挺,正是中组部副部长古泰宏。
右侧沙发上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严肃,手里端着一只瓷缸,正是中纪委副书记卫国平。
许天收敛心神,走上前立正。
“古部长,卫书记。”
古泰宏放下手里的老花镜,指了指空着的沙发。
“坐吧。”
古泰宏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今天不谈公事,我按纪律已经回避了对你的正式考察,今天坐在这里,只以舅舅的身份跟你交交底。”
许天双手接过茶杯,放在茶几上,背脊挺得笔直。
两位前辈也是前不久才通知自己过来见面,他心里其实也挺忐忑的。
卫国平喝了一口浓茶,放下瓷缸,目光落在许天身上。
“西秦的事情,韩知远刚发了专报,雍阳搞的三权分立,北城机械厂的机床重新运转,三十八个工人按了手印支持新规矩,事实清楚,证据扎实。”
卫国平收起脸上的严肃,继续说道:“你留在西秦的机械行业垄断案,包括那半枚私人印章,林书记已经交由独立专案组秘密核查,你就算离开雍阳,这案子也撤不掉,吴绍刚他们逃不出党纪的制裁!”
许天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松弛下来。
他来到这边这几天,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离开后,旧势力反扑,把宋长海、秦岳以及车间里的工人踩在脚下。
卫国平这一句“中纪委独立核查”,等于给西秦的垄断案钉上了棺材盖。
“吴绍刚想把责任全推给核查组,行不通。”
卫国平指着桌上的专报,继续说道:
“沈平连夜让法务转移维保协议,周卫带队扣下的监控和账册已经移交专案组,三十八个工人的手印把整条利益链砸得粉碎,省国资委、经贸委那几条蛀虫,一个都跑不掉。”
许天闻言,也正色道:“宋长海和秦岳顶住了省里的压力,常务会通过的试行细则已经送省法制办备案。只要查清资金过路费,华盛和协会就彻底翻不了盘。”
“宋长海撕了辞职信,秦岳守住纪律底线,经受住了组织考验。”
古泰宏按灭手里的烟头,沉声道,
“你这一走,正好把他们身上的一些流言蜚语摘干净,省里某些人要是再敢借着干部轮岗打击报复,中组部绝不答应,规矩既然立下了,谁伸手去改,谁就去纪委报到。”
卫国平拉开随身的公文包,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卫国平将档案袋推到茶几正中。
“打开看看,这是组织为你挑选的新战场,新西省,北原市。”
许天伸手拆开档案袋的棉线,从里面倒出两张测绘地图,以及一叠地方干部花名册与资源分布表。
地图展开,横跨大半个茶几。
卫国平指着地图左上方那片黄绿相间的辽阔地域。
“典型的绿洲资源型城市,辖区相当于内地半个省,上面不仅有国家能源战略基地,企业强势,更要命的是,城市命脉全系于一条冰雪融水补给的内流河。”
“沿途密布省农垦总局的几大农牧场,地方在土地、水权、道路上纠葛极深,常年各自为政,去了那里,你要对付的不只是简单的贪腐,还有盘根错节的山头!”
许天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水多的时候争着排污,水少的时候上游截流,地方政府夹在中间,连日常调度都举步维艰。
古泰宏在一旁抽了一口烟,开口道:“
你执意留在雍阳,省里为了防止你搞独立王国,一定会把宋长海和秦岳全部分流,你只有走,才能摘掉他们身上的标签,用制度护住那几万工人的饭碗!”
许天抬起头,迎上古泰宏的视线。
古泰宏这几句话,直接挑明了高层的政治平衡之道。
他在西秦的动作太大,撕开了机械行业的口子,也触动了某些人的核心神经。
如果他继续赖在雍阳,省委某些人就会把打击面扩大到整个经办团队,把正常的改革抹黑成个人弄权。
唯有他抽身离开,由中纪委专案组接管案子,宋长海和秦岳才能留在原位,依照确立的规矩继续推进。
“去边疆,是组织看重你的铁血与手段,从查案立规矩的利刃,到经略边疆、平衡央企博弈的帅才,这一步,你许天必须跨过去!”
古泰宏收起笑容,语气低沉说道。
许天收拢桌上的地图,站直身子,严肃说道:
“两位领导放心,许天服从组织安排,不管是除贪腐,还是抢水权,到了北原,绝不给党和人民丢脸!”
卫国平靠回沙发,摆了摆手。
“去吧,人在隔壁办公室等你。”
......
深夜,锦绣湾小区。
雪落得更大,地上积了一层厚雪。
许天拉开防盗门,带着室外的寒意走进玄关。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林清涵披着厚呢子睡袍,从主卧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清禾刚喝饱奶,现在睡着了,没闹腾。”
她走到餐桌旁,给许天倒了一杯温热的红枣姜茶,递到他手里。
林清涵看见他夹在腋下的公文袋,低声问:“谈话定下来了?不在西秦留了?”
许天喝了一口姜茶,拉开椅子坐下,将那张大号测绘地图在餐桌上铺开。
“去大西北,北原市。”
许天指着地图中央干涸的河道,把卫国平和古泰宏交代的局势说了一遍。
“离这边远,去了那边,面对的是全是老虎,还有盘踞几十年的老山头,水权和土地权天天都在撞。”
许天放下茶杯,握住林清涵微凉的手。
“清涵,对不住,女儿刚满月,我又得往边疆走。”
林清涵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温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红蓝线条,抬起眼眸,神情平缓而坚定。
“大戈壁虽然风沙大、路途远,但我知道,你许天从来就不是为了安稳才当这个官的,去吧,家里有我。”
许天看着妻子清澈的眼眸,胸口的郁结彻底散开。
官场上的千层风浪,到了这里,全化作这间屋子里的安稳。
......
时钟的指针滑过十二点。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许天按了接听键,沉声开口:“我是许天。”
听筒那一端,传来韩知远沉稳有力的声音。
“许天同志,考察组已查明,关于你的核心举报不成立,后面会公布结论,另接到中组部通知,拟正式向你征求平调新西省的意向,该方案已报中央审批,你准备好迎接新重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