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中旬,新西省省城机场外。
许天肩膀上斜挂着个旅行包,走到路边招手。
一辆老款桑塔纳出租车靠边停下。
车窗摇下一条缝,许天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师傅,去北原市区,跑不跑?”许天开口。
“跑呀,单程得两个多小时,算你包车。”
司机乐呵呵的挂上挡,这可是不多见的大单子。
车刚开出机场路段,许天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北的号码。
许天按了接听键,贴在耳边。
“到了?”听筒里是林清涵的声音。
“刚下飞机,坐上车了。”
“新西省委组织部那边,还有北原市委办,你打过招呼没有?谁负责接站?”
许天看着车窗外大片大片泛灰的戈壁滩,低声道:“清涵,不惊动他们,我这几天先用这双眼睛,亲自称一称北原这水到底有多深。”
“行,听你的,天冷,衣服穿厚点,清禾今天吃完奶就睡了,家里都好。”
“好,挂了。”
许天收起电话,塞回口袋。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剃着平头。
他扫了副驾驶一眼,听口音不是西北本地人,话匣子也是打开了。
“大兄弟,听你这口音不是这边的,去北原干啥呀,出差还是旅游?”
“听说北原风景好,四处转转。”许天顺着话头说道。
“那你可挑错季节了,大冬天的,这里连根绿草都没有,有啥好看的。”
司机摇了摇头,握着方向盘变道超车,又道:
“你要是去天镜湖看冰,一定得穿厚点,冰面上的风刮得脸生疼。
还有,大兄弟,你去天镜湖可得留个心眼,冬天结冰路滑不说,外头那帮搞承包的孙子,心比冰碴子还硬。”
许天面色平静,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过去。
天镜湖是北原着名的景点,这个地方自然也写进许天的计划表上,毕竟秉着来到来的原则,肯定得去逛一逛。
司机接了烟,顺手按下面包车点烟器,凑上去点燃,吸了一大口。
许天自己没抽,把烟盒收回兜里,顺着话头,继续问道:
“师傅,听您这话音,这景区外头还设卡收费了不成?”
“何止设卡!”
司机吐出一口青烟,拍了一把方向盘,抱怨道:
“天镜湖那块地,本来西侧是老百姓走了几十年的放牧道,两年前来了一帮搞旅游开发的外省商人,拉来铁皮墙把西边全给封了。
不管是外地牌照,还是本地去放牧的拖拉机,统统要交名目繁多的停车费和通行费,稍微走慢点就要被扣车。”
许天转头看他,疑惑问道:“公家修的柏油路,他们拿铁皮封路收钱,没人管?”
“管?谁管得着啊!”司机冷哼一声,“那帮人背景硬得很,说是手里拿着市里的批文,又说是农垦那边划给他们的地盘。
现在那块地盘乱得很,停车费和通行费他们想怎么收就怎么收,连我们本地车都不敢随便往西侧凑。”
许天看着挡风玻璃前方。
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山脊光秃秃的,山脚下是望不到边的荒原。
他没继续追问。
问得太多,司机难免会起疑。
他在脑子里把“停车费”、“通行费”和“西侧封路”这几个词记了下来。
这趟来北原,明面上是高升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实际上是踩进了一个烂泥坑。
古泰宏和卫国平在京城提醒过他,北原的情况比雍阳复杂得多,水权和土地权的争吵就没停过。
许天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了一句:“这地方的风,确实刮得挺野。”
......
两个小时后,经过司机大哥的一路唠叨,成功让许天改变注意,桑塔纳直接拐进天镜湖景区外围三公里处的一座小镇。
路面全被重型运煤卡车压出了深坑,坑洼处汪着黑乎乎的雪水。
车在一家挂着“天镜客栈”木牌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许天掏出钱包,数出现金递过去,抓起旅行包下了车。
推开客栈的木门,门框上的铜铃铛响了两声。
屋里生着铁皮火炉,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四十出头,腰上系着一条棉布围裙,正在低头算账。
“老板,住店?”老板娘抬起头,打量着许天。
“住一晚,要个朝阳的单间。”许天从包里摸出身份证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拿起身份证抄登记簿,看到上面的籍贯,笑了笑道:
“南方来的客人啊?这个季节来咱们这采风的真少见,来咱们北原可得尝尝正宗的烤馕和咸奶茶,晚上再给您端盘冻梨,明天一早去天镜湖看冰瀑,那景致绝了!”
“行,晚上给我上一壶奶茶,两个热馕。”
许天付了押金,接过二楼房间的钥匙。
进了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铁皮皮箱架,一个热水壶。
许天脱下运动鞋,换上一双防滑的工装厚底皮鞋。
接着,他拉开旅行包底层的拉链,取出一台单反胶卷相机挂在脖子上,把镜头盖塞进夹克内袋。
收拾停当,许天关上房门下了楼,顺着小镇往天镜湖方向走。
出了镇子,路两旁的房屋逐渐稀少。
一条冻结的内流河顺着公路延伸,河面上结着厚冰,两岸是成片枯黄倒伏的芦苇。
道路右侧立着一人多高的绿色铁丝围栏,用来圈占牧场。
许天放慢脚步,时不时对着某处拍照留影。
路边一段长达五六米的铁丝网被剪断,断口耷拉在雪窝里,看上面的痕迹是新的,看来这里刚发生过人为的冲突。
许天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杂乱车辙,那是拖拉机深花纹轮胎和大型越野车轮胎反复碾压后留下的印子。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公里,距离天镜湖景区正门入口还有两百米左右的一处土坡旁,许天停下步子。
路肩的斜坡上,并排立着三块标牌。
许天摘下相机镜头盖,端起取景器对准路边,按下一记快门。
镜头正中央,最左侧的牌子蓝底白字,落款是“北原市旅游局”,写着“天镜湖景区游客特许通行区”。
中间一块是绿底红字,写着“农牧场生产作业专用通道,非作业车辆严禁入内”。
最右侧是一块黄色的警示牌,落款是“北原市水利局”,上面写着“一级地表饮用水源保护区,禁止开发经营”。
三块牌子立在同一截不足两米的土坎上,红蓝黄三色交错。
不到百米的路段,插着三根管辖权互斥的权杖,这就是北原市多头治理的烂摊子。
许天把相机挂回胸前,拉紧夹克拉链,迈步走向景区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