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派出所小会议室。
镇政法委主任周庆华坐在主位,双手捧着茶杯。
李锦斌坐在左侧,杜衡坐在右侧。王督察带着两名督察员坐在靠墙位置,面前摆着刚封存的接警台账,处警日志和录音带。
许天没有进会议室。
他站在门外的走廊上,背靠墙壁,手里捏着那份物证交接回执。
屋里的谈话,他听得很清楚。
周庆华放下茶杯,先把语调放低。
“都是镇里的基层同志,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因为一个外地游客把关系搞僵,影响大局。”
杜衡没敢贸然出声,督察突然过来就已经不对劲,何况周庆华和李所是穿一条裤子的,贸然开口,很容易被抓住把柄。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看清楚督察的态度。
不过目前还是利好的,毕竟王督察看完后,直接下令严查。
这时,李锦斌抓住话头,赶紧接上:
“周主任说得对,天镜湖文旅是镇里的重点项目,一年给镇上交几百万税,还解决了几百人的就业。杜衡同志办案太死板,一点小纠纷,非要往刑事方向靠,这是在砸咱们全镇的饭碗。”
“老人腰椎骨折,也叫小纠纷?”
杜衡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反驳。
李锦斌皱了皱眉,应道:
“伤情还没鉴定,双方已经签了调解协议。景区退了钱,游客也走了。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有了处理结果。”
“调解协议是谁拿出来的?”
“所里依法做的。”
“原始笔录是谁撕的?”
会议室里停了片刻。
李锦斌抿了一口茶,转头看向周庆华,继续说道:
“这个问题,督察组还在核查,不能凭一名民警的个人判断,就把所有同志都推到对立面。”
周庆华顺着他的说法往下压,应道:
“杜衡同志,你也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应该明白,办事情要顾全大局。公安工作不能只看一桩案子,还要看地方发展。”
“发展靠什么?靠保安拿棍子打人,靠景区自己印通知收费,靠派出所改时间?”
杜衡盯着桌上的材料,无奈道:
“这几件事都算到我头上,我认,可要我写检讨,承认自己执法过当,办不到。”
周庆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停,脸上的客气淡下去。
“没人让你承认犯罪,只是让你做个检查,把内部矛盾消化掉。”
“这叫消化?”
杜衡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上。
“拿一个老人腰椎骨折的医药费去换景区一句道歉,再让我写检查,事情就算过去了?周主任,你们把警察的底线也拿出来折中?”
李锦斌急忙插话:
“老杜,你别把话说重了。周主任也是为了大局。”
“警察的大局是保一方平安,护百姓公道!不是护着这帮人强买强卖!”
杜衡激动扬起手拍在桌面上,大声道:
“今天我写了这个检讨,头顶的国徽就成了郭玉堂的私产!以后景区打死人,只要赔点钱,是不是也能说成经营纠纷?”
周庆华面色铁青,喝道:“杜衡,你注意身份!”
“我的身份就是人民警察!”
杜衡扯开警服衣领,指着胸前的警徽。
“我穿这身衣服,不是替谁看场子,也不是给哪个老板保财路,谁动了群众,谁改了案卷,我就查谁!”
李锦斌脸色越发阴沉,他原本以为周庆华出面,杜衡会把话咽回去。
没想到这个老民警被逼急后,连镇政法委的面子也不给。
王督察始终没插话,其实他知道这是有人做的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材料这边对方出错,所以他接到杜衡的资料后,顺势接入调查。
既然你们把我当把刀,那我就好好做好当刀的职责。
周庆华这边也看了会王督察,只见对方依旧不开口,一直翻开着手上的资料,他心理也拿捏不住,只好继续劝道:
“杜衡同志,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影响很坏了。我看这样,让文旅公司出点钱,象征性赔偿老人的医药费。你在所里做个深刻检查,停职通报就不发了,大家各退一步。”
“我不退。”
“这案子涉及伪造笔录、篡改受案时间、毁灭监控证据。赔钱解决不了。”
周庆华把茶杯放回桌上,冷哼一声。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的人不是我。”
杜衡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卷宗,用夸张的语气,阴阳道:
“闹大的是拿棍子打人的马四,是收钱扣车的孙达,是改笔录的李锦斌,群众报警,警察不查,难道还要把报案人抓起来?”
李锦斌他突然被提到,腾地站起身,“杜衡,你血口喷人!”
“你急什么?”
杜衡看向对方,冷声道:“笔录是谁该的,十七分钟是谁让内勤往后填的,问一问就清楚。”
李锦斌刚要开口,王督察抽出一份传真文件,压在会议桌中央。
“都别争了。”
“这是,市局法制科刚出具初审意见。
天镜湖文旅提交的收费通知,没行政审批手续,没物价部门备案,也没完整公示,景区以此设置卡点收取通行费,涉嫌非法设卡收费。”
周庆华伸手拿起传真,快速看完,手掌停在半空。
李锦斌的呼吸乱了一下。
王督察继续说道:
“另外,景区提交的投诉材料里,把杜衡描述成收受游客香烟、故意刁难企业,督察组已经调取了现场证人笔录,投诉内容缺乏证据。”
周庆华把传真放回桌上,语气变得含糊,道:
“这个问题可以再核实嘛,今天主要还是内部同志之间的沟通。”
王督察看着他,乐呵呵地说道:“周主任,沟通可以,案卷也得按规矩办。”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走廊外,许天占了又好一会了,派出所隔音不好,他在外头听得七七八八。
王督察手里已经有了收费通知和投诉材料,可真正能把李锦斌钉死的,还是那份被调包的笔录。
非法收费最多牵出景区经营问题。
伪造公安机关文书,才会把派出所内部的人拖进刑事审查。
许天要的,正是后面这条线。
过了几分钟,会议室门被推开。
王督察走出来,站在走廊边揉了揉眉心。
许天见状,直接找过去,说道:
“王督察,刚才那份传真,只能证明景区收费没有手续。”
王督察疑惑得看向许天,这个小同志,自己在户籍接待室看过一次,当时只是把他当成普通群众来办事,但他提到景区,只好斟酌地应道:
“小同志,你还想说什么?”
“被调包的笔录。”
许天抬起手里的回执单,继续说道:
“非法收费属于治安案底,后面交给市局法制科处理。可那份仿冒杜衡字迹、重新粘贴进笔录本的材料,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
王督察这时也收起了心思,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许天没让他等太久,又道:
“刑法写着,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达到条件就是刑事责任,谁让人重抄,谁提供原稿,谁把旧页撕掉,问清楚就行。”
“你对公安内部办案流程很熟。”
“我只是个普通游客,只是我也被牵连进来,看不惯,想要一个公平的结果。”
“十七分钟是时间线,调包笔录是证据链。只要内勤开口,李锦斌就没有解释余地。”
王督察的视线停在许天脸上,心思不断外散。
这个年轻人每一次开口,都是冲着案卷最要紧的地方,他内心翻江倒海,脑海中疯狂检索全省公安系统内的年轻高级干部面孔。
但就是没有一个能和这位同志对上号的。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作派至少是在政法口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王督察按压心中的疑惑,转身走回会议室。
他推开门,对两名督察员说道:“把负责内勤登记的同志叫过来。”
周庆华愣了愣,怎么出去透个气就又换一个方向开始打了,只好劝道:
“王督察,会议还在核查领导责任,叫内勤同志做什么?”
“核对时间。”
“这属于派出所内部管理问题,可以由李所长说明。”
“李锦斌不是经手人。”
王督察坐回原位,翻开记录本,直接道:“我问经手人。”
十分钟后,内勤同事老吴被带进会议室。
他四十岁上下,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进门后没有坐,站在门边看了李锦斌一眼。
李锦斌低声喝道:“王督察问什么,你就按事实回答。别乱说。”
王督察,不打算再耽误时间,直接说道:
“你登记的接警时间为什么是十四点三十四分?”
“值班记录......可能是我填错了。”
“杜衡的备忘录写的是十四点十七分。”
王督察把两份材料推到他面前,又道:
“电话录音也显示,十四点十分有人报警,你在十七分钟后才登记,解释一下。”
老吴低下头,断断续续的说道:
“当时事情比较乱,我没看准时间。”
“哪一件事情让你看不准时间?”
“是老人摔伤,还是景区投诉?”
老吴握着钢笔,指关节逐渐发僵,越发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锦斌见状,赶紧敲了敲桌子,小声道:“老吴,按实际情况回答。”
王督察撇了这位李所长一眼,这种小伎俩还敢在他面前做,直接道:“李锦斌,你先别提醒他。”
王督察把那份被调包的笔录摊开,问道:“这页纸是谁贴进去的?”
老吴的喉结动了几下,“我......”
“说清楚。”
“是李所长让我弄的。”
李锦斌猛然站起身,喝道:“老吴!”
王督察比声音大,一点都不虚,直接喊道:“坐下。”
老吴腿一软,直接交代:
“李所长说景区那边打过招呼,时间对不上,就把受案时间往后填,原始笔录不能留,让我找人重抄一份,贴回笔录本。”
“原始笔录呢?”
“李所长拿走了。”
“拿到哪里?”
“他说送到景区管理处,让他们核一下口供。”
周庆华的手停在茶杯边。
李锦斌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老吴,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改过笔录?你自己工作失误,现在想把责任推给我?”
老吴这才看向这位领导,说道::
“李所,重抄笔录用的纸,是你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你还让我模仿杜衡的签名。”
“闭嘴!”
李锦斌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手臂抬到一半,停了下来。
两名督察员站在他身后。
王督察看向记录员,道:“把刚才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
周庆华端起茶杯,站起身,“王督察,既然公安内部已经掌握了情况,镇里还有个会,就不掺和你们的纪律审查了。”
许天站在门外,看着周庆华从身边走过。
这位应该是镇政法委的,刚才还说要顾全大局,转身就把李锦斌留在了会议室。
官场上的大局,常常只保留到责任落地之前。
周庆华走远后,王督察当着众人的面拨打电话进行汇报,很快他挂断电话,严肃道:“市局纪检组决定,原对杜衡作出的停职调岗处理,程序违法,即刻撤销。”
“全面恢复杜衡同志治安执勤岗位,李锦斌即刻停权,交出配枪、警官证和办公钥匙,配合纪检组就地接受核查。”
李锦斌坐回椅子,依旧不死心,直接道:“王督察,我是副所长,停权也得走党委程序。”
“程序已经在走了。”
“你现在可以跟我们回去,签字。”
李锦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直接被两名督察员走上前,从他腰间取下配枪钥匙,又收走警官证。
王督察等待李锦斌被带走后,收起卷宗,看向还坐着在这的杜衡,笑着道:“这就是破坏警队纪律的下场!杜衡同志,这十七分钟,你替北原公安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