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别给脸不要脸!”
“这是市局文旅保卫支队直接督办的要案!市局领导的意见写得清清楚楚,破坏营商环境,顶风违纪!你现在把警官证和配枪钥匙交出来,去内勤室写深刻检讨,还能保留这身制服!再嘴硬,谁也保不住你!”
站在门边的两名年轻民警垂着手,挪开视线,盯着地面的缝隙。
杜衡就这么杵着也不说话,下颌骨绷成一道冷硬的轮廓。
“这位所长。”
坐在折叠椅上的许天放下水杯,开口道。
“按照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既然是实名投诉执勤违纪,最起码的涉案时间,涉案事实节点,总该向当事人完整出示核对吧?”
李锦斌转过头,手里的公文夹摔向长条桌一侧,这才发现还有一个外人在,顿时开口:“你算哪根葱?敢在这指手画脚!”
他往前跨了一步,两眼翻着凶光,指着许天的鼻尖,叱喝道:
“派出所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地盲流插嘴?打着游客的名义在所里煽风点火,再不滚出去,我以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拘了!”
两名年轻民警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半侧着,封住了接待室的大门。
许天坐在椅上,没动,背脊挺得端正,慢悠悠开口,生怕对方听不清楚。
“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明文规定,任何公民对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的违法失职行为,有提出申诉、控告或者检举的权利。”
“信访条例第十四条规定,侵害群众合法权益的执纪核查,应当向检举人出示依据材料,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十八条更要求,公安机关办理治安案件,必须坚持全部证据公开。”
“我是昨天那场暴力事件的现场在场证人,依法享有举证权利和程序监督权利。你在国家基层政法机关公然剥夺证人发言权,哪条警务条例给你的特权?是你嘴里的文旅支队,还是门外挂牌的天镜湖旅游开发公司?”
一口气背出三部法律条款,文号与条目精准无误。
李锦斌的呼吸滞了半拍。
在基层派出所干了八年副职,他见惯了撒泼打滚的混混,也打发过成批唯唯诺诺的访民。
那些所谓的文人或者干部,到了局子里多半顾及体面。
眼前这名穿灰夹克的年轻人,眼神沉稳得可怕,张嘴全是红头法条的硬骨架,那种上位者独有的居高临下,让李锦斌后颈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上次这位年轻人也是莫名给到他很大的压迫感,
“李所,用不着拿大帽子压人。”
这时,杜衡抬手拂开李锦斌按在桌上的手掌,他吧一份复印件,拍在柜台正中央。
“今天早晨八点十五分,这份原始备忘录我已经走机要流程送达县局机要交换箱,签收回执就在这里!”
李锦斌眼角剧烈跳动,伸手抓起那张薄纸,抖开。
纸页上是杜衡熟悉的钢笔字迹。
第一行记录写着:“2006年十二月十四日十四点十七分,接值班室口头指令到达天镜湖售票口,目击景区保安马四手持橡胶甩棍推搡外地游客方某,致六十六岁老人倒地,数码相机损坏。”
李锦斌抓着纸张的手指紧了紧,说道:
“你......你这是越过所党支部,私自向县局报备材料?”
李锦斌调门拔高,脸皮抖动起来,继续说道:
“杜衡!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所里的行政运转有严格的层级审批制度,你背着班子越级递材料,这是严重违纪!”
许天迈出两步,停在接待室墙壁上悬挂的时钟,钟表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动。
他又伸手,指向旁边桌面上摊开的那本厚皮接警台账,又扫了一眼角落里正开着的电脑,再次开口。
“李所长,谈纪律之前,不如先看看这十七分钟的黑洞。”
“杜警官在十四点十七分就已经处警到场,当场制止了马四的持械行凶,但你们台账登记和电脑系统录入的受案时间,为什么写的是十四点三十四分?”
整间接待室,瞬间安静了不少。
“整整十七分钟的时间真空。”
许天走到李锦斌身前两步处,目光直视对方。
“前十七分钟里,老人被马四用力推倒在冻土上,腰椎骨折,相机被砸成碎片,孙达强行拔掉游客车钥匙扣留车辆。”
“后十七分钟里,你们把录像消磁,把马四拉起来装伤员,再把时间线接到十四点三十四分。”
“把一起严重的强迫交易和故意伤害案件,掐头去尾,包装成互有推搡的民事口角,李所长,这十七分钟,是谁授意你们在时间线上伪造证据的?”
李锦斌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冷汗顺着他的两鬓渗出来,滑进警服领口。
原本泛红的面孔,血色迅速退了干净,呈现出一种虚弱的枯黄。
在2006年的基层公安系统,公安部刚刚推广全国公安综合信息应用系统。
由于各地设备落后,接警录入和实际出警存在时间误差是家常便饭。
往常有投诉,所里拿“网络延迟”,“手工登记笔误”就能搪塞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杜衡竟然早在早晨八点就去县局机要箱递了带有具体时间戳的备忘录。
更要命的是,这个外地年轻人看穿了整套造假链条的核心节点。
“你......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李锦斌强压着慌乱,抄起桌上的公文夹,扯着嗓门给自己壮胆:
“就算受案录入差了几分钟,那又怎么样?当事人方明昨天下午在所里亲手签了协调书!钱退了,补偿拿了,双方自愿和解,当事人自己都签字认可案结事了!当事人都不追究了,轮得到你在这借题发挥?”
“案结事了?”
许天迎上李锦斌闪躲的目光,继续说道:
“治安管理处罚法写得明明白白,因民间纠纷引起的打架斗殴或者损毁他人财物,情节较轻的,才可以调解处理。”
“六十六岁老人倒地,第二腰椎压缩性骨折,伤情鉴定结论尚未出具,涉嫌触犯刑法故意伤害罪,属于法定公诉案件!这是谁给你的权力,把刑事案件降格做行政调解?”
李锦斌张了张嘴,舌根发僵,发不出声音。
“隐瞒受害人真实伤情,撕毁原始询问记录,再拿伪造的时间线欺骗诱导当事人签字。”
许天往前迈出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面容僵硬的李锦斌:
“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以欺诈、胁迫或者趁人之危达成的调解协议,自始无效!”
“李所长,你手里那张废纸,非但保不住你,反而是你知法犯法、滥用职权的铁证!”
“胡...胡说八道!”
李锦斌手背上的青筋蹦了起来,手掌在桌沿上擦了擦冷汗,嘴硬地反驳:
“基层每天几十起纠纷!接警录入晚个十几分钟是全省各所常有的时间差!值班民警手写抄报单的时候笔误看错了手表,这是工作失误!你们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工作差错上纲上线,分明是串通起来破坏基层稳定!”
“工作失误?”
杜衡忍不住回了一句。
那张满是风沙刻痕的黑红脸膛涨得发紫,额角青筋暴起,继续说道:
“内勤的同事哪一个不是当了十几年的警察!他连出警面包车的备胎气压都会记在日志里,连出警车牌尾号都不会填错,偏偏就看错这关键的十七分钟?”
“李锦斌,你摸摸自己的胸口!”
“这十七分钟里掉在地上的那几张门票,那是北原警察的良心和头顶的国徽!”
李锦斌被逼得后退了半步,他嘴唇动了两下,正要发作,院子外面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警报声。
紧接着,两辆喷涂着“公安”字样的猎豹越野车径直停在派出所台阶前。
几名身着冬季常服、扎着白色督察外腰带的警官推门下车。
领头的中年督察步履如风,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公文袋,面沉如铁,直奔办公区大厅。
李锦斌听到动静,转头看向门外。
看到白腰带的一刻,李锦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像见到了救命稻草。
他几步跨出接待室门槛,迎上前去。
“王督察!市局纪检的王督察!”
李锦斌整了整衣服,指着接待室里面的杜衡和许天,大声汇报:
“你们可算来了!就是这个杜衡,严重违反群众纪律,偏袒外地无理取闹人员,在景区暴力阻碍企业经营!”
李锦斌添油加醋,言之凿凿:
“今天早晨,他还串通这个身份不明的外来人员在派出所里寻衅滋事,公然抗拒所领导的停职决定!我正准备叫人对他强制传唤!”
带队的王督察停下脚步。
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正是市局文旅保卫支队下发的红头核查督办函。
他也是临时接到任务过来的。
王督察没有顺着李锦斌的话往下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杜衡啪地并拢脚后跟,立正敬礼。
礼毕,杜衡没半句废话,双手捧起那份盖有县局机要室收发章的备忘录原件,连同处警日志,以及值班接警总单,平平递到王督察面前。
“督察同志,天镜湖派出所民警杜衡向组织报告!”
“我正式申请对天镜湖景区门票纠纷案的真实受案时间与证据链完整性,进行现场比对!”
杜衡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枚长条形的盒式录音带,压在材料最上方。
“昨天下午值班室电话磁带录音的对应序号是047号,里面有群众十四点十分第一次呼叫报警的完整录音和派警通话!我请求督察组立刻封存现场硬件,当场核验!”
李锦斌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伸手想要阻拦,说道:“王督察,这是内部治安纠纷,没必要......”
王督察抬手,挡住了李锦斌的动作。
王督察抽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伏在桌上,对着三处时间戳细细看了一分钟。
大厅里的两名年轻民警悄悄退到了墙角,连呼吸都放缓了。
王督察收起放大镜,脸色已经沉得滴出水来。
作为常年在纪检督察口子办案的老刑警,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涂改和时间跳跃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体制内部有组织地毁灭证据、伪造公文。
王督察直起身,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落在李锦斌脸上,随即转向身后的两名督察员,下达指令:
“两份官方文书记录时间存在实质性冲突,涉嫌故意隐匿治安案件证据,即刻封存天镜湖派出所昨日全部接处警电脑日志和当班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