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勇带着县局刑侦队赶到镇上那家小卖部时,店主正蹲在炉子边烤手。
几名刑警进门,店主抬头看了一眼,马上把手缩回袖口。
“昨晚的电话,是从你这里打出去的?”刑侦队长罗峰问。
店主瑶瑶头,说道:
“我不清楚。”
“电话就在柜台边上,店里只有你一个人看着,昨晚十点左右,有没有人进来打电话?”
“外面太冷,我一直守着炉子,没留意门口。”
陈大勇站在柜台前,就这么看着店家。
店主四十多岁,眼睛躲着人,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搓。
小卖部里摆着几排罐头和烟酒,公用电话就挂在墙边。
罗峰没选择逼问,先拿出一份协查手续,说道:
“电话使用记录,我们已经向电信部门申请查询,你这里的线路由电信局管理,通话时间和派出所值班记录能够对上。”
“昨晚十点零三分十七秒,就用这部电话打出去,派出所值班员在十点零三分二十秒接听,三秒误差,属于线路计时正常范围。”
陈大勇心中更加确定电话从这里打出,报案人就是利用这部电话,把杜衡引到了西侧牧道。
可这个结果只说明电话来自小卖部,不能证明拨电话的人是谁。
罗峰把记录收回文件袋,问道:
“今早有没有人来找你?”
店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有。”
“再想想。”
“真没有。”
陈大勇上前半步,说道:
“老板,出事的同事还在医院,昨夜打电话的人把他引进伏击点,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你说没见过人,案子就会断在这部电话上。”
罗峰伸手拦住陈大勇,小声道:“别逼他。”
罗峰转身看向店主,又道:
“你不愿意说,我们可以先走,但有件事要讲明白。你提供情况属于协助调查,身份可以登记保密,你和家人的安全,由公安机关负责。”
店主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你们能护住我?”
“案子没有办完之前,会安排民警核查,有人威胁你,我们会进行登记。”
店主把茶缸放回炉盖上,这才开口道:
“早上八点多,来了两个人。”
“一个人站在门外,另一个进来买烟,买了两盒红塔山,问我昨晚有没有看见打电话的人。”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看见。”
“对方说了什么?”
店主沉默一会儿,应道:
“他说,老人家记性不好,别把人认错了,还说我女儿在景区做临时工,砸了孩子饭碗,谁也救不了。”
陈大勇转身往外走,“我去找孙达。”
罗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陈所,先停下。”
“人家已经威胁到家属了。”
“你去找孙达,对方只要说自己没去过,或者说是普通员工私下吓唬人,案卷里就多一套说法。”
“难道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现在先把线索再摸透,你现在去找孙达,只会提醒他换说法。”
陈大勇盯着店主,压下火气,问道:
“店里有没有后门?”
“有。”
“你今天先别关门,我们会留两个人在,核对你女儿的工作时间和景区车辆进出记录,你和家人晚上不要单独走,真遇到事情,直接打派出所电话。”
店主点了点头,随即说道:
“陈警官,我女儿只是打零工。她什么都没干。”
“我清楚。”
“她做了什么,案卷会写清楚,别人吓唬你,不等于她有错。”
店主的手垂了下去,过了几秒,补充道:
“那两个人开的是一辆深色皮卡,车后斗盖着帆布,司机没下车,车停在门口东边,买烟的人穿黑棉衣,戴帽子,个子不矮。”
“脸呢?”
“没看清。”
“说话有什么特点?”
“声音粗,咬字不快。他说景区那边都安排好了,让我别多管。”
罗峰把这些内容记下,又让店主分别确认,去其他方面的线索。
陈大勇没再提孙达。
他明白罗峰的顾虑,现在找孙达,只能让对方得到消息。
要把人送进审讯室,得先把能打死他的东西摆出来。
下午一点,西侧牧道现场勘验有了结果。
技术人员从杜衡三轮摩托后侧提取出几块黑色漆屑,又在车斗边缘发现凹陷。
“这里受过撞击。”勘验员指着车架,“撞击方向从后往前,车斗右侧也有擦痕。”
路肩上留着多组脚印,鞋底纹路有三种,落脚位置分散。
杜衡的甩棍掉在距离身体两米多的地方,棍身沾着泥雪。
小刘也被叫到现场,进行复原。
“你们发现杜哥时,他在哪?”
小刘站在路肩外,抬手指了指,应道:
“这里,摩托车在那边,他的人在这边,中间隔着一段雪地。”
“他当时是什么姿势?”
“侧身趴着,警帽掉在车旁。”
“甩棍呢?”
“就在附近,已经展开。”
勘验员翻开记录本,又道:
“一个人摔倒,甩棍很难落到这个位置。现场有多人踩踏,部分血迹被雪压过,后续风雪也破坏了痕迹。”
罗峰站在车旁,看着车架上的漆屑,顺着说道:
“按暴力侵害方向立案侦查,交通事故可能性继续排除。”
刑警把现场照片装进档案袋,拍摄时间写在背面。
相机胶卷没有带走,所有底片统一送县局冲洗,防止照片被人调换。
下午三点,医院传来消息。
杜衡还没醒。
陈大勇赶到病房外,杜衡的妻子正站在门边,“陈所,医生怎么说?”
“人还在观察。”
“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要听医生的。”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病房,问道:“他醒来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穿那身衣服?”
陈大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杜衡干了十几年警察,家里人最清楚他脾气。
只要还能站起来,他就会回到一线,可头部伤成这样,医生没有给出承诺,谁也不能替他保证往后的事情。
“先把伤治好。”陈大勇说道,“其他事以后再说。”
女人倒是没过于纠缠这个问题,应道:
“小刘和我说,他劝过杜衡,但他没听。”
“这件事不能怪他一个人。”
陈大勇看着监护病房的门,又道:
“有人利用了他的职责,也利用了派出所接警制度。我们会把这条线查清楚。”
“能抓到人吗?”
“案子已经立了,现场也保住了。什么时候抓到,要看证据。”
女人的眼眶红了红,有些哽咽。
陈大勇把现场进展说了一遍,但也如实承认无法确定何时破案。
说得越满,后面越容易让人钻空子。
......
省城旅店里,许天接到陈大勇的电话时,桌上已经放着一份传真件。
“许书记,电话查清了,报警电话确实从小卖部公用电话打出,店主今早受到威胁。”
“威胁内容登记了吗?”
“登记了,对方提到店主女儿在景区做临时工。”
“店主有没有见到孙达?”
“没有。”
“那就不要先找孙达对质。”
陈大勇坐在车里,握着话筒,继续说道:
“我们准备查景区车辆进出和临时工排班,先把两个人的行踪固定下来。”
“店主的情况另行核查。威胁本身涉及什么罪名,交给办案人员依法判断,别把几句话直接写成结论。”
“明白。”
“还有小刘。”
“他发现了杜衡,也是现场证人。”
许天翻过传真件,又道:
“让他单独接受询问,询问记录由两名民警签字,近期不要让他一个人值夜,也不要让他私下接触景区人员。”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才回道:
“许书记,小刘劝过他,可他还是一个人去了。”
“提醒得不够。”
许天看着桌面上的案卷,“我当时只提醒过防着景区打手报复,没把假报警和诱导出警放在前面,杜衡这性格,接到求救电话一定会去,这个习惯被人摸清了,风险就落到了他身上。”
陈大勇没有想到许天会这样说。
他见过不少领导,出了问题先找下属疏忽,再找基层执行不到位,很少有人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许书记,这不该算到您头上。”
“我说的是办案思路。”
“办案不能靠自责。把证据固定好,才有用。”
“市局那边呢?”
“我已经向省委办公厅和省公安厅报告。省厅督办人员会到北原,市局成立专案组,县局继续配合。你回去后盯住医院、派出所和现场三条线。”
“医院也要盯?”
“杜衡还没醒,随身物品、病历、手术记录,都要按手续保管。有人想改案卷,也有人会想改说法。”
陈大勇应下。
电话挂断后,许天拿起那张店主的情况说明,重新看了一遍。
对方先安排假报警,再提前封路,等杜衡独自到场。
袭击结束后,留下石块和混乱车辙,试图把事情推成交通意外。
今早又去威胁店主。
这说明对方还没收手,至少有人在盯现场证人。
孙达是不是主谋,不能靠猜。
可景区内部一定有人参与调度。
许天拨通省委办公厅电话,要求把杜衡遭袭的最新情况补充到督办材料中。
当天傍晚,省厅督办组抵达北原。
市公安局随即下发通知,成立杜衡遭袭专案工作组,由分管副局长牵头,刑侦、治安、督察、技侦和法制部门参加。
县局刑侦队将现场材料、电话记录、店主笔录和医院伤情说明统一移交。
陈大勇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小刘从护士站旁边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份盖过章的文件袋,说道:
“陈所,市局专案组的立案手续送到了。我去复印了两份,一份交家属,一份放所里。”
陈大勇接过文件袋,看见封面上写着杜衡遭袭案。
他把其中一份递给小刘,低声道:“你拿去给嫂子看,告诉她案子已经正式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