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县局刑侦人员走访了镇上一家汽车修理铺。
老板姓赵,四十多岁,正在给一辆农用车换机油。
“昨晚有没有人送皮卡过来?”
罗峰拿出照片,放在柜台上。
赵老板接过照片,盯了几秒,才道:
“凌晨一点多,有人送来一辆深色皮卡,前保险杠撞坏了,右边还有擦痕,他让我们当天换掉,说下午要用车。”
“送车的人是谁?”
“自称替朋友办事,没报姓名,只留了个手机号码。”
“号码还能打通吗?”
赵老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两遍,摇头道:“关机了,其实刚才我也打过,已经联系不上。”
“车现在在哪?”
“在后院,保险杠还没拆完。”
罗峰带人走到后院。
皮卡停在维修台旁,前保险杠右侧凹进去一块,漆面有剥落,固定螺丝已经拆了两颗。
修理工拿着扳手站在旁边,正准备继续拆。
罗峰赶紧把他拦住,“先停下。”
他让技术人员进行证据收集,已经拆下的部件装入物证袋,剩下的车体保持原样,修理铺老板和两名民警在封存单上签字。
赵老板站在旁边,有些不解。
“这车修不修?”
“这辆车涉及一起暴力事件,涉及道案子没查完前,谁也不能动。”
“那车主的修理费呢?”
“先记账。”
赵老板皱起眉头,“车主还没交定金。”
罗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搁在这等我呢。
“那你这次亏得不大。”
赵老板摸了摸鼻子,瓮里翁气说道:“主要是我已经把工位腾出来了......”
这时,技术人员从车斗和驾驶室出来,已经完成了收集,但目前的东西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杜衡的物证。
罗峰没有理会老板的牢骚,独自蹲在车头旁,看着新鲜撞痕。
车辆撞击的位置,与杜衡三轮摩托车上的凹陷能够对上。
漆屑颜色也接近,可车是谁开的,谁坐在车上,车从哪里出发,仍要靠后续调查补足。
不过,很快车辆登记资料被调了出来。
车主是一家运输公司。
这家公司长期给天镜湖文旅运送煤炭、棉被、食品和防寒用品,运输合同里有景区的盖章。
......
下午,刑侦人员赶到运输公司。
负责人姓邱,见到民警后,非常配合,先拿出营业执照和车辆登记证,随后才承认皮卡前一天被人借走。
罗锋按照惯例,对负责人进行询问,“谁借的?”
“公司司机刘保全。”
“刘保全现在在哪?”
“方正不再这边了,他已经辞职。”
罗峰翻开登记本,又问:“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上午。”
“他为什么离职?”
“说家里有事,要去外地投亲。”
“去哪?”
邱经理抬手揉了揉额头,应道:“只说去亲戚那边,具体地方没讲。”
罗峰把车辆照片推到他面前,问道:“这辆车昨晚去哪儿?”
“我哪知道这些。”
“车是你们公司的,借车手续也在你手里,你不知道???”
“警官,我说白了我只是保管车钥匙,就算他们拿去抢银行我也不能事先不知道啊!”
“当时刘保全说是景区那边要拉防寒用品,我就让他拿钥匙了,至于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我也管住。”
“那交车时间呢?”
“这个我知道,下午交车。”
负责登记车辆的员工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邱经理,车不是傍晚才交出去的吗?”
办公室里停了下来。
邱经理转头冷冷看着他,道,“你记错了。”
罗峰伸手把登记表拿过来。
邱经理伸手想拿,被罗峰拦住,直接道:“这张表先留在这里。”
罗峰则顺势把两人分开询问。
邱经理说,下午三点左右,刘保全来办公室拿钥匙,说景区急着调车。
负责车辆交接的员工却说,刘保全五点多才到,拿钥匙时还问过车里有没有防滑链。
两个时间对不上。
另一名保管钥匙的职工又说,钥匙下午四点半被人从抽屉里拿走,交接登记是刘保全回来后补写的。
三个人各说各话。
罗峰合上记录本,问道:“谁让你们补登记?”
过了一会儿,保管钥匙的职工低声说道:“邱经理说,景区那边催得急,手续别卡着。”
邱经理抬手拍了下桌子,喝道:“我让你们别耽误业务,没让你们改时间!”
罗峰冷冷看了他一眼,“改没改,等笔迹和时间查完再说,现在请你们分别把交车过程说清楚,谁也不要商量。”
邱经理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
皮卡被扣的消息传到天镜湖后,孙达带着张振去了县局。
孙达穿着貂皮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旁边的张振则抱着一摞材料,进门就先向接待民警递上名片,客气道:“我们是天镜湖文旅公司的,来说明车辆情况。”
罗峰坐在询问室里接待他们。
孙达把借车情况说明递上去,解释道:
“这辆车是我们景区借用的,但用途只有一个,运输防寒用品。
车交给运输单位司机后,景区没有派人跟车,现在车头有损伤,也不能凭车辆属于合作单位,就把袭击民警的事情扣到景区头上。”
“借车人是谁?”
“不就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吗?”
“昨晚他去过什么地方?”
“这个罗警官要问运输公司,我们只是怕突然背一个大锅,才过来解释的。”
“孙经理,那么你们这边是谁批准借车的呢?”
“是景区的后勤部门。”
“那又是谁通知运输公司调车?”
孙达停了几秒,才开口道:“具体经办人我这边还在核对。”
罗峰把笔录看了眼,递给对方,说道:“你先把自己清楚的部分签了。”
孙达拿出钢笔,写了几行,手腕停在纸面上。
他心里有数,皮卡一旦和杜衡的摩托车完成比对,景区就很难继续说毫无关系。
可袭击案不能只靠一辆车定性,不管是借车手续,司机去向,还有那通电话,缺一不可,不然就结案不了。
鱼翅同时,张振把一份值班安排递给罗峰。
“罗警官,这是景区当晚的值班表,孙经理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直在办公区处理游客投诉,还有几名员工可以证明。”
“这些证明由谁制作?”
“这是我们公司行政部的工作。”
“证明人分别是谁?”
“当时的值班员工。”
“那麻烦你让他们分别来接受询问。”
张振皱眉道,“他们都在一份证明上签字,内容已经很清楚,再过来没必要吧?”
罗峰也不惯着,直接道:“你有意见??”
孙达这时站起来,接着说道:“罗警官,我们的人只是再景区值班,不代表他能去外面袭击民警,你们不能因为一辆车和企业有业务关系,就推断是我们安排的。”
“人在景区值班,也不代表他没打电话。”
孙达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罗峰拿起值班表,丢回去,说道:“值班表只能证明你们写了这张表,具体事实还需要核实。”
孙达把手收回去,“我们愿意配合调查。”
“配合就把材料留下。”
孙达看了张振一眼,只好将文件袋放下。
两人离开县局后,张振低声问道:
“郭总那边怎么说?”
“先把合同和车辆往来整理好,别让下面的人再去碰修理铺和运输公司。”
“孙经理,那辆车......”
“车已经被扣了,现在谁再去找司机,都会让人抓住把柄。”
张振推了推眼镜,又道:
“那公司的值班证明要不要统一口径?”
“原来的材料先留着,以后所有对外解释由你来做,谁也别私下接受询问。”
孙达说完,掏出手机拨给郭玉堂。
电话接通后,他把县局的情况讲了一遍。
郭玉堂果断吩咐两件事,
“对外合同全部收好,运输单位和景区的公开往来先减少,张振那边要统一回应,其他人不要乱说。”
“可车是咱们借的,运输公司那边......”
“就是因为借过,才要把用途说清楚。只说运防寒用品,别提晚上,也别提西侧牧道。”
孙达应了一声。
郭玉堂挂断电话后,又打给公司财务,让人把近半年的运输合同、结算单和车辆调度记录全部封存。
他想把景区和那辆皮卡拆开。
可车已经进了物证室,调度记录也留在运输公司,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单靠几份合同,压不住车辆中途去向。
不过,市公安局内部,有人提出让文旅保卫部门参与案件协调。
理由很简单,熟悉天镜湖景区情况,调取企业材料方便,和景区沟通也快。
省厅督办人员看完申请,没马上答应,只给出初步建议:“先把参与人员名单报上来。”
市局承办人员,问道:“文旅保卫支队负责协调,有什么问题?”
“他们此前参与过针对杜衡的投诉督办。”
“那份投诉材料已经被认定存在疑点。”
“疑点没有查完,接触过当事人的部门就不能直接进入核心侦查。”
督办人员继续说道:
“请相关人员先说明,是否接触过景区人员、是否参与过投诉处理、是否向任何一方作出过承诺,利害关系没有排除前,只做外围协助。”
市局内部没人再说话,人家驳回的理由很硬,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得到这个消息后,王督察也把自己在天镜湖派出所核查时形成的材料交了上去。
他在说明中写得很清楚,景区实名投诉、杜衡被停职、原始笔录调包和十七分钟受案时间冲突,几件事之间的联系尚未查完。
“我提交这些材料,不代表我替任何一方定性。”
王督察对督办组说道:“此前核查意见要经得起复核。有人拿督察材料替企业说话,也有人想把我当成证明程序无误的人。我两边都不接。”
办案人员收下材料,要求他补充当天核验经过。
......
这时,许天在省城收到市局第一份情况报告,他通过省委办公厅向北原市发出正式转办意见,要求市里同时报告两件事。
第一,杜衡遭袭案的侦办进度。
第二,天镜湖游客受伤、非法收费、调包笔录及伪造材料的后续办理情况。
北原市原本准备把案件归入一起治安袭击事件,先报人员受伤,再谈景区纠纷。
这份意见送到市里后,报告退回重新起草。
市公安局需要解释皮卡来源,县局需要说明十七分钟的案卷问题,天镜湖文旅还要面对之前的投诉材料。
许天合上文件,看向前来汇报的干部。
“不能把前面的程序痕迹擦掉,杜衡是因为查卡口受袭,卡口又和前面的景区案件有关,两条线要分别办,不能混成一份情况说明。”
“北原市那边担心影响招商环境。”
“招商环境靠合同和秩序,不靠把案卷改得好看。”
“按正式渠道送达,抄送省公安厅督办组。”
......
同一时间,医院那边,杜衡仍在监护病房,没有好转。
小刘按照要求,重新核对了杜衡的随身物品,士站和病房外安排了民警,景区人员不能单独接触家属。
专案组也拿到了皮卡漆屑初步比对结果。
技术人员在报告上写明,皮卡前保险杠上的黑色漆屑,与杜衡三轮摩托车后侧附着物成分相符,具体结论还要等进一步检验。
罗峰把报告放在陈大勇面前,严肃道:“车辆关联已经有了,但借车人还没找到。”
陈大勇问:“运输公司怎么说?”
“他们正在查。”
话刚说完,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的是一名刑警,他听了几句,转身看向罗峰,说道:
“罗队,我们的人去运输单位给的地址,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