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火车站二楼候车室。
开往关内的普快列车还有四十分钟检票,绿色木质长条椅上挤满了提着蛇皮袋的旅客。
罗峰带着两名便衣警员穿过安检通道。
靠窗的立柱底下,一个穿褐色翻领夹克的汉子带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捏着一张车票,脚边海放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
罗峰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便衣从两侧包抄上去,罗峰跨步上前,右手压住汉子的肩膀,左手直接别住对方的手腕。
“警察,叫什么名字?”
汉子身子弓起,刚要挣扎,后背被另一名便衣用膝盖顶住。
“我叫赵二狗!老家来打工的!你们凭什么抓人!”
罗峰扯开他的领口,翻出里面带有天镜湖工字牌的旧棉背心,顺手把手铐锁上。
“刘保全和修车铺老板都撂了,别再装了站起来,跟我们回局里。”
汉子的叫喊声卡在嗓子眼里,被两名便衣架着带出了候车大厅。
......
县公安局审讯室。
罗峰把皮卡车的撞击痕迹报告扔在桌上,敲了敲铁桌面。
“去没去过西侧牧道?”
赵二狗抹了把脸上的虚汗,摇头道:
“没去过!昨晚我和几个老乡在出租屋里喝酒打牌,天亮才出来买票回老家,牧道在哪我都找不着路!”
罗峰翻开卷宗,推过去一张复印纸。
“刘保全昨晚九点把车钥匙交给了你们,修理铺老板也认出了车上的擦痕。
两车相撞遗留的油漆成分检测单就在这里。
继续编,伪证和包庇罪并罚,你想替主谋把牢底坐穿?”
赵二狗盯着那张检测单,喉头滚动了几下,身子往铁椅背里缩了缩。
“罗警官……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二狗换了口风,小声说道:
“彪哥叫我们几个出去,只说是去吓唬一下老杜,给他点教训,根本没打算下死手!”
“谁先动的手?”罗峰追问。
“是那个警察先动的手!”
赵二狗急得连忙说道:“我们车开过去,他从车上跳下来就拔甩棍打人!彪哥他们是正当防卫,怕挨打才抄了钢管上去抵挡!当时雪太厚,风又大,乱七八糟打成一团,谁下手重了真不知道!
这就是个临时打架,怎么能算袭警呢?”
罗峰冷笑一声,身体前倾,
“临时打架?那你们为什么提前半小时把皮卡车藏在林场土坑里熄火灭灯?
为什么提前半天把花岗岩石头搬到弯道中央封死路面?
为什么指使人在镇上公用电话亭拨打假报警电话,把杜衡一个人引过去?
打完人把昏迷的民警扔在零下二十度的荒地里,这叫防卫?”
三句话砸过去,赵二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眶往下淌,嘴唇抖动,再也找不出半句说辞。
“是谁让你们干的?孙达还是郭玉堂?”罗峰厉声喝问。
“我……我不知道,这...应该是大老板的事!”
赵二狗连连摇头,眼神慌乱,继续说道:
“钱是彪哥拿的,命令也是彪哥下的!彪哥只说杜衡断了景区的财路,得替弟兄们出口恶气,上面是谁打的招呼,彪哥根本没跟我们提过!”
罗峰合上笔录夹,在纸上画了个圈。
抓到一个动手打人的从犯,只能固定故意伤害的实施环节,无法形成指向郭玉堂和孙达的证据链闭环。
对方的防火墙筑得很牢。
......
下午两点,县公安局收发室。
张振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进专案组办公室。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天镜湖文旅公司公章的文件,递给负责接待的内勤人员。
“这是天镜湖文旅公司关于社会闲散人员涉嫌治安违法的情况说明。”
张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神情严肃说道:
“经我们法务部门排查,参与打架的阿彪和赵二狗等人,根本不是景区的正式员工,早在上个月十五号,这几个人就因为在岗期间聚众赌博、打架斗殴,被公司作出了开除决定。”
张振又抽出一张印着通告字样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当时的辞退通知和扣发工资决定书,这几个人的行为属于被辞退人员流窜作案,是社会治安事件,和天镜湖文旅公司的生产经营没有半点牵连,请公安机关依法严惩凶手,还我们企业一个清白。”
张振交完材料,转身离开。
专案组的同事拿着这份辞退通知,找到了罗峰。
他扫了一眼纸张下方的印泥,冷声道:“字迹墨色发黑,公章印油还没干透,这明显就是赶出来的,郭总把我们当傻子呢,带上两个人,去景区核对底账。”
......
半小时后,天镜湖景区后山,平房宿舍区。
宿管员老李正坐在值班室里喝茶,见到两名穿制服的刑警推门进来,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连忙起身。
罗峰走到桌前,翻开出入登记簿,直接问道:
“阿彪和赵二狗住哪间屋?”
“他们...他们不住这儿了吧,早就被辞退了。”老李避开警方的视线,低声回答。
“哪天走的?”
“上个月,上个月中旬走的。”
罗峰看了下四周,发现有一本物资发放表,翻开看了会,说道:
“上个月中旬走的,为什么前天下午五点,阿彪还能凭景区的领料单,从库房领走四套加厚军大衣和四双防滑棉靴?”
老李的脑门上渗出一层密汗,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紧张道:“罗队长,您别难为我一个看大门的,孙经理特意交代过,谁来问都得说是上个月辞退的,其实这帮人一直住在三排二号房,饭菜都是景区食堂统一送,没断过一天。”
“孙达给没给过他们特别安置费?”
“这我不知道……不过昨晚阿彪的表弟来过一趟值班室,说是孙经理让他来拿个包裹。”
罗峰当即带人转战阿彪表弟的住处。
在某处农机修理铺里,警方控制住了阿彪的表弟,从他床底下的面粉袋里搜出整整三万块钱现钞。
“这钱哪来的?”罗峰拍着钞票封条。
“孙……孙达孙经理给的。”
青年缩在墙角,老老实实交代:
“当天十点多,孙经理开车到镇东加油站,把这袋钱塞给我,让我转交给彪哥,说是去省外避风头的路费,他还交代,让彪哥走得越远越好,半年内别回新西省。”
现金封条上盖着北原农村信用社的储蓄章,取款日期正是昨天下午,雇佣关系的链条,终于锁死了。
......
下午五点,县公安局办案区。
孙达在两名法警的押送下走下警车。
他头上的大背头有些凌乱,这次只穿了一件羊毛衫。
走廊拐角处,陈大勇正端着一份案卷走出来。
看见孙达走过来,陈大勇停住脚步,两只眼睛盯着对方,右脚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
杜衡至今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人事不省,而这个始作俑者却仰着头迈进大楼。
陈大勇拳头紧握,抬腿就要冲上去。
“陈所!”
罗峰快步横插过来,一把拽住陈大勇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往后拉开两米。
“冷静点!”罗峰压低声音喝止。
“罗峰,你放开我!”
陈大勇声音发抖,脖颈上的青筋鼓起,说道:“杜衡是我兄弟!他现在还躺在医院!!这王八蛋就在我眼前,我问他两句怎么了?!”
“你跟杜衡是从小长大的发小,也是天镜湖派出所的直接领导,被害人和你有重大亲属或同事利害关系!”
罗峰毫不退让,按住他的手臂,喝道:
“按照刑事诉讼法的回避规定,你不能参与对孙达的直接讯问!你现在冲上去动手或者打乱程序,对方律师在法庭上就能申请非法证据排除,你懂不懂规矩?!”
陈大勇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孙达侧过头看了陈大勇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吭声,跟着走进了讯问室。
陈大勇咬着牙,慢慢松开手掌,把脸埋进双手里。
近在咫尺,却不能亲自拔掉这颗毒瘤,这种憋闷感像一块铅石压在心口。
......
省城旅店。
许天刚刚听完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通过电话打来的汇报,陈大勇的电话紧接着接了进来。
“许书记,孙达传唤到案了,罗峰让我回避直接讯问,我服从纪律退出来了,但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许天站在窗前,冷静道:
“陈大勇,罗峰做得很对。”
“规矩立在那,不是用来泄私愤的,你现在的任务是给我盯死三件事。
第一,天镜湖派出所原始台账里的调包卷宗,把李锦斌经手的每一道笔录复印件钉死。
第二,盯住医院的警戒,杜衡的病房绝不能让任何闲杂人员靠近。
第三,把你所长该负的责任担起来,辖区治安不能因为老杜倒下就乱了套。”
许天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退后一步,法网才能收紧一步。
杜衡的公道,在法庭上,在铁证里,听明白没有?”
电话那头的粗重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李大勇回道:“听明白了,许书记。”
......
县公安局讯问室。
孙达坐在审讯椅里,两只手搭在横板上。
面对桌对面的罗峰和两名主审刑警,孙达没了之前的狂妄,显得异常平静。
“三万块钱确实是我给阿彪的。”
孙达主动开口,“但这笔钱是外出安置费,可不是什么雇凶费。”
罗峰顺着话头,说道:
“解释清楚。”
“前几天杜衡带着农场和路政的人强拆卡口,在现场执法粗暴,当众拿甩棍指着马四的鼻子辱骂恐吓,其中阿彪就在其中,阿彪这帮社会人员咽不下恶气,扬言要在镇上废了杜衡。
我知道阿彪脾气暴,怕他们在北原闹出大乱子影响景区形象,才自掏腰包给了他三万块钱,让他赶紧卷铺盖离开新西省,目的是避免他们继续跟公安发生冲突!”
罗峰冷声说道:“那通假报警电话呢?皮卡车呢?”
“车是阿彪他们背着我偷偷开走的,报警电话跟我更没关系!”
孙达身子往前倾了倾,继续说道:“罗队长,郭总反复提醒我们别在外面跟政府机关找麻烦,我也反复提醒过下面的人,
但阿彪怀恨在心去打杜衡,这是他个人的报复行为,只能算是阿彪和杜衡的私人恩怨!
你们不能因为我想息事宁人给了点路费,就把故意伤害民警的帽子扣在我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