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珊瑚坝机场。
这里,或许是整个中国,乃至全世界最奇特的机场。
它并非坚实的大地,而是一片位于长江江心的巨大沙洲。每年冬春枯水期,江水退去,露出这片开阔的沙地,经过简单夯实,便成了战时首都民用短途民航起降机场。
清晨的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寒,卷起沙地上的细尘。刘睿一行人抵达时,太阳还未完全挣脱山城的雾气,整个机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军座,这就是我们的机场?重庆政府入驻后不修修?”邓汉祥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看着眼前那条用石灰线画出、长度仅仅肉眼可辨的“跑道”,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政务处长,此刻脸上也难掩惊愕。跑道的尽头,就是波涛翻涌的长江,稍有不慎,便是机毁人亡的下场。
刘航琛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样的机场,每一次起降的风险成本,高得吓人。
“这就是重庆。”刘睿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安家。我们已经习惯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散乱停放、等待转运物资的小型飞机,落在了一架庞然大物身上。
那是一架德国容克公司生产的Ju-52运输机。它那标志性的波纹铝蒙皮,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三台大马力的发动机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充满了力量感。与其他飞机相比,它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最引人注目的,是机身侧面那个醒目的标识——一只用红漆喷涂的、振翅欲飞的雄鹰,鹰爪下,是代表云南的“滇”字。
“龙主席的专机。”刘航琛低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为了接你,真是下了血本。这架铁鸟,整个西南,独此一号。”
刘睿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一阵感慨。
他这位岳父,云南王龙云,确实是旧时代军阀中的一个异类。早在二十年代,当各路军阀还在为几门山炮、几挺机枪争得头破血流时,龙云就已经斥巨资从法国购买飞机,组建了中国第一支地方空军。
重视,并且舍得投入。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时至今日,他刘睿麾下的第七十六军打得威震全国,他所缔造的川渝工业基地足以影响国运,可名义上属于川军自己的飞机,依旧是一架都没有。
所有的空中支援,都得看中央的脸色,看重庆的心情。
“二公子,刘秘书长,邓处长。”一名穿着飞行夹克,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快步走来,他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我是格兰特,本次航班的机长。龙主席让我向各位问好,昆明的天气很好,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这位前美国陆军航空队的退役飞行员,如今是龙云重金聘请的私人机长之一。
刘睿与他握了握手:“辛苦了,格兰特机长。”
与此同时,第七十六军警卫营长,已经带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战斗小组,对飞机内外进行了地毯式的检查。从起落架的缝隙,到货仓的每一个角落,再到机组人员的背景,无一放过。
邱甲虽然留在了重庆坐镇,但他那套深入骨髓的安防准则,早已刻在了每一个警卫的心里。
一切准备就绪。
登机前,刘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机场边缘。
那里,一群扛着麻袋的力夫正在歇脚。刘睿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个戴着破旧毡帽的男人在他看过来时,扒饭的动作出现了一个零点一秒的僵硬,随即才不自然地低下头。几乎在同一时间,不远处的塔楼上,那个穿着记者服装的人,手中的相机“咔哒”一声轻响,镜头却并非对准飞机,而是对准了刘睿身旁的刘航琛。
刘睿面色不变,对身边的邓汉祥轻声道:“邓叔,风大,把领子立起来。”
邓汉祥会意,一边整理衣领,一边用身体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塔楼的拍摄角度。刘睿的余光则与警卫营长对视一瞬,后者微微点头,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两名卫兵的站位,将那群“力夫”彻底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数秒,一场无声的攻防已经结束。
重庆这座城市,从不缺少眼睛。
刘睿收回目光,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他知道,从他决定启动【思退】计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聚光灯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走吧。”
他率先踏上舷梯。刘航琛和邓汉祥紧随其后。
机舱内,与外表的硬朗不同,被改造得极为舒适。铺着地毯的地板,柔软的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运输工具,而是一座飞行的空中行宫。
“呜——”
三台发动机依次启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整个机身开始轻微地颤抖。
格兰特机长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先生们,请坐好。我们要和长江赛跑了。”
容克-52开始在沙土跑道上滑行,颠簸感远比想象中要剧烈。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江边的景物在飞速后退。跑道越来越短,奔腾的江水仿佛就在眼前。
就在机轮即将触及沙洲边缘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升力传来,整个飞机猛地向上一抬!
他们飞起来了。
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开始爬升。脚下的山城重庆,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它那错落崎岖的全貌。蜿蜒的长江和嘉陵江,如同两条玉带,环抱着这座英雄之城。
刘睿俯瞰着这片他既熟悉又感到日益压抑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父亲刘湘曾对他说,四川是他们的根。
但现在,为了让这棵根能够更好地活下去,他必须将它的枝叶,伸向更广阔、更安全的天空。
刘航琛递过来一条毛毯,盖在刘睿的膝上,低声说:“世哲,睡一会儿吧。到了昆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刘睿摇了摇头,接过毛毯,目光却依旧望着窗外。
“航琛叔,睡不着。我只是在想,当年父亲率领十万川军出川抗日,也是这样离开的。他们走的是水路,我们走的是天空。但我们背负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带回胜利,更要带回一个能让我们自己铸造胜利的未来。”
这番话,让刘航琛和邓汉祥心中同时一震。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侧脸,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孔上,已经刻下了远超年龄的深沉与担当。
川军的未来,中国的未来,或许真的,就落在了他的肩上。